“这竟然就是那件传说之物,时间宝石。“
直到现在琉萤还是不敢相信,她的左手抚过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,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她凝视着这枚戒指。血红的宝石内部仿佛容纳着整整一条星河,无数颗微小的星辰缓缓运转,彼此的轨道咬合牵引,构成一个精密而庞大的法阵。只是此刻,那些星辰大多已经黯淡下去,像燃尽的灰烬,只剩下寥寥几颗还在深处微弱地闪烁。
这枚戒指,是她前世从一名海上流浪者手里买来的。
那时她已是帝国首富,商船跑遍了大陆沿岸。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在码头拦住她,说手里有件祖传的旧物,愿低价出让。戒指旧得几乎看不出成色,她当时只是觉得对方可怜,便随手买了下来,赏了对方一袋金币。
谁能想到,这枚被当成玩物收进匣子里的旧戒指,竟然就是《圣约典章》中记载的传说之物。
传说中的十大创世之宝之一。
琉萤闭上眼,脑海里浮起《圣约典章》里那则关于时间宝石的传说。
传说在悲伤大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,住着一对恋人,铁匠埃德蒙,和村里最美的少女塞莉娅。他们相约在星河之下永不分离。埃德蒙不过是个平凡的打铁人,塞莉娅却愿意跟着他。两人的日子清贫,却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,映着朝阳,干净得发亮。
可命运总在人最松懈的时候落刀。
某日埃德蒙外出采矿,一伙强盗洗劫了村庄。等他赶回来时,只看见塞莉娅倒在血泊里,早已没了气息。
埃德蒙抱着爱人冰冷的身体,跪在她身旁,仰头向光明女神哭喊,愿以一切换她回来。他跪了三天三夜,血泪模糊了双眼,嗓子喊到嘶哑,直到第三夜将尽,女神的身影终于在星空中显现,降临在这个痴心人的面前。
“凡人,你说愿付出一切。那你可愿为她,献出自己的生命?“
“我愿意。“埃德蒙没有一丝犹豫。
女神深深地凝视着他,最终被这份爱意打动。她抬手召来漫天星辰,将时间的法则一缕缕编织进去,凝成一枚血红的宝石。
“这便是时间宝石。它能让你回到过去,救下你的爱人。但启动宝石的代价,是你的生命。“
埃德蒙接过宝石,没有任何犹豫。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,鲜血洒在时间宝石上。宝石发出炽烈的红光,时空开始扭曲......
传说到这里就断了。
教会给这则故事的官方注解是:女神仁慈,只要凡人真心祈祷,她便会降临,赐下神迹。多少年轻的信徒读着这一段,眼里含着泪,深信不疑。
前世的琉萤读到这里,却只觉得可笑。
她看出的是另一层东西。爱情让人盲目。埃德蒙为了一丝渺茫的可能,就轻易结束了自己的性命。他从没想过宝石的真假,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回到过去,有没有救成那个女孩。这更像是教会拿来诓骗年轻情侣的童话,用一个凄美的故事,扩散女神的仁慈。
而现在她知道。
故事或许是编的。但时间宝石是真的。
她,真的重生了。
“我死了,然后又活了。“琉萤低声呢喃,缓缓闭上眼睛,思索着前世的经历,“真像是一场噩梦。“
她曾以为,只要守着规则,规则就会守着她。她相信帝国的律法,相信世间还有公道。可那些所谓的公平,如今都和她前世的鲜血一起,留在了二十多年后帝都的刑场上。
留下来的,只有冷静,和对力量近乎饥渴的渴望。
前世的她,靠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眼界,在这个魔法与斗气并存的大陆上,白手起家,成了帝国头一份的女首富。可富可敌国又如何。财富没能护住她,反而像血腥味一样,引来了一群饿狼。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和权贵,用最下作的手段罗织罪名,先夺走她的产业,再取走她的性命。
“我以为规则能护住我。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规则不过是一张废纸。“
她握紧双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在这个世界,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差距,已经大到可以碾碎一切道理。“
“要尽快提升实力,就必须成为魔法师,或是战士。“她的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,随即又冷了下去,“可我前世测过,魔法天赋是最低的一等,这条路根本走不通。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孱弱的少女身体,“当战士,就更不必想了。“
摆在她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路,永恒之主的神恩。
永恒之主栖居于永恒神殿之中,是最特别的一位神明。传说他在无数位面都留下过印记,不需要信仰,也无迹可寻,只有踏进永恒神殿,才能与他沟通。众生靠着献祭向他换取神恩。他是已知最高的神明,也是最公正的存在,不问信仰,不限种族,只看祭品的价值。
祭品可以是任何东西,力量强大的物件,甚至是活生生的灵。永恒之主会依着祭品的价值,回赐相应的神恩。而神恩几乎无所不包:延长寿命、拔高天赋、赐予能力,传说里,甚至有人靠献祭一步登天,成了神明。
前世的琉萤,就是靠一次献祭,换来了青春不老的神恩。既然如此,能拔高魔法天赋的神恩也一定存在。可永恒神殿在各地随机浮现,前世那一次也不过是撞了大运。今生要如何再寻到它,她毫无头绪。
第二条路,禁忌。
禁忌魔法。
那是被大陆明令封禁的力量。可也唯有这种力量,才可能让她这副废物般的天赋,真正脱胎换骨。学禁忌魔法,无异于同恶魔做交易。但只要有一丝机会,她就必须去争。
想到这里,琉萤忽然懂了埃德蒙。
懂了那个铁匠,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。
是因为那一线希望。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,一线渺茫的希望,就足以让他献出一切。
思绪渐渐收拢,想起现在的处境。
正是父亲去世投奔瑞恩家族的时候。
卡斯特家族如今只剩下了自己。父亲去世前担心她孤苦无依,让她带着一封信投奔好友瑞恩伯爵。可前世的经历,早已让琉萤看清了瑞恩伯爵夫妇的真面目。那对夫妻满口仁义道德,全部为的是卡斯特家族那点遗产。前世卡斯特家族的产业,就是被他们一点一点蚕食殆尽。十六岁那年,瑞恩伯爵夫人甚至想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爵,最后她逃了出去,才没被瑞恩伯爵夫妇得逞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琉萤站起身,走向壁炉边上。壁炉的火焰映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从怀里拿出那封父亲让她交给瑞恩伯爵的信,手指在那四叶草家族徽章模样的火漆上摸了摸,才慢条斯理地拆开。
信不长。只是几句话而已。
萨德,我的老朋友:
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想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你我相识半生,有些话,我只对你一个人讲。我这一辈子,金币算是挣下了不少,可惜早年祖父在权位的争斗里站错了队,卡斯特家因此被削去了爵位。如今我也快死了。我们卡斯特这一脉,仿佛当真被女神所弃,到头来只剩琉萤一个孩子。
我走之后,她在这世上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孤身一人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
思来想去,能托付的只有你。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,我恳求你收留她,护着她长大成人。
愿光明女神庇佑你,庇佑你的家人。
你的朋友,斯威·卡斯特
念到最后一句,琉萤重重叹了口气,低头抬手抹了抹眼角。
她不是在为自己难过,而是在为父亲感到不值。到死都没看清这位“老朋友“的真面目。
下一刻,琉萤把信扔进了火堆。
火舌卷上来,贪婪地吞噬着那张薄薄的纸。父亲的笔迹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成一片焦黑的灰烬。
琉萤盯着那片灰烬,眼神平静而冷漠。
她不打算跟前世一样听父亲的话把自己交到瑞恩夫妇手里,她要去帝都的皇家学院学习。
帝国皇家学院是帝国最高等的综合学府,培养出无数将领、魔法师和政治家,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才会被学院招收。但是凡事不是绝对,在这帝国统治的世界,贵族往往会有些特权,只要缴纳一定数量的赞助费和子爵以上的担保信,也可以进入学院学习。
“小姐?“
一道女声在客厅门口响起,把琉萤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进来,身形挺拔,一头棕色短发利落地束在脑后,腰间悬着制式长剑。皮甲简单,甲片上有几处操练磨出的痕迹。她的眉眼算不上柔和,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。
拉尔。一名四级战士。
在父亲去世后,家族护卫大多都散了,有的投奔别家,有的干脆卷了东西跑路。只有拉尔留了下来。
“茶凉了,我给小姐换一杯热的。“拉尔走上前,目光在琉萤脸上停了一瞬,微微蹙眉,“小姐,是这里让您不安心?“
琉萤看了一眼桌面上凉透的茶杯,声音平静:“我没事。毕竟不是自己家。“
拉尔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追问,她知道这次来瑞恩家族是为了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大厅的房门被人轻叩了几下,随即从外推开。
一个年过四十多岁身形微胖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位夫人,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是瑞恩伯爵夫妇,和他们的儿子威廉。
瑞恩伯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外套,肚子微微隆起,一双小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发腻。他脸上堆满了笑容,看起来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。
伯爵夫人站在丈夫身后,一袭暗红色的长裙。她的容貌只算得中等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过分,此刻正上上下下打量着琉萤。
而那位少年威廉,身材颇为壮实,站姿挺拔,一看便是从小受过良好武技训练的贵族子弟。
“卡斯特小姐,让你久等了。“瑞恩伯爵的声音很客气,称呼也很恭敬。
琉萤看着这三个人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记忆,这一家三口,没有一个好东西。
但琉萤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,她站起身,微微颔首,垂着眼帘,行了个贵族礼。
“伯爵大人,晚上好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