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。琉萤靠在墙上，看着面前混乱的场面。
一段古老的文字，不受控制地，浮上了心头。
那是《圣约典章》的开篇第一句。帝国里每一个识字的孩子，发蒙时读的第一课。
血脉决定天赋，天赋决定命运。
血脉决定天赋？天赋决定命运？
血脉可能真的决定天赋，但天赋真的能决定命运吗？
前世她活了整整三十多年。她没有天赋，就用脑子。她读过的书，见过的世面，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。她从一间小小的商铺做起，一步一步，把卡斯特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姓氏，重新抬到了帝国核心。
琉萤缓缓睁开眼，看着高台上那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银色身影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。命运从来不由天赋决定。
大厅中央的那团喧闹，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越滚越大。
十几个导师挤在一起，已经从学术讨论演变成了互相指责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。有两个年纪较大的甚至撸起了袖子，看那架势差点动手。
艾拉被围在正中间，脸色惨白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眼眶里已经蓄了泪。她不知道该看谁，不知道该回答谁，只是不停地往后退，可身后也是人，退无可退。罗南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直接大步走上高台，一把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导师，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，用手臂挡住。
“各位导师。“他的声音不高，但那股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倨傲，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停了一停。
大家都认出了这个在学院臭名昭著的奥斯汀公爵的三儿子。
“我妹妹胆子小，你们再这样，她要吓哭了。“
罗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，但眼底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寒意。面对这些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碾压自己的魔法师，他没有一丝退让。他身后，艾拉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摆，头埋得很低，肩膀在发抖。
“罗南少爷……“
一个年纪最大的白袍导师缓了缓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大厅的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。
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，灰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，面容严肃而冷峻，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带着常年居上位者的威压。他左手握着一根黑曜石法杖，杖头镶嵌的蓝色宝石在光线下微微泛光，右胸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，徽章上刻着交叉的法杖与盾牌，外围环绕着十颗星辰。
那是帝国魔法公会颁发的十级魔导师徽章，整个帝国，拥有这枚徽章的人不超过二十个。
帝国皇家学院副院长，赛恩·莫里斯。
“谁能告诉我，学院魔法测试大厅怎么变成菜市场了？“
老人的声音不怒自威，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赛恩校长！“几个导师同时开口，争着抢着要汇报。
“闭嘴。“
一个词就把所有人堵了回去。
赛恩走到高台边上，目光扫过那群白袍导师，沉声道：“一群法师，为了抢一个学生在测试大厅里吵成这样，像什么话。学院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。“
没有人敢吭声。
赛恩的目光移到了罗南身后的艾拉身上。那个银发少女还在发抖，把自己藏在哥哥背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就是她？“赛恩问托利刚。
托利刚快步走过来：“是的，赛恩校长。光元素亲和，S级天赋。“
赛恩抬起左手，黑曜石法杖轻轻举起，然后他闭上眼睛，低声念了一句咒语。
很短，只有三个音节。
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，瞳孔里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符文，细如蛛丝，缓缓旋转。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艾拉，像是透过了她的皮肤、血肉，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秒。
符文散去，赛恩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深灰色。
“确实是S级。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纯粹的光元素亲和，没有杂质，完美契合度……百年不遇。“
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，转向艾拉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：“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“
艾拉躲在罗南身后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极轻：“艾……艾拉·奥斯汀。“
“奥斯汀家族。“赛恩点了点头，“孩子，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？我唯一的学生。我会把你培养成大陆的强者。“
这句话一出，整个大厅鸦雀无声。
那些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导师们，一个个闭上了嘴，没有人敢再出声。副校长赛恩·莫里斯，十级魔导师，已经是大陆魔法界最顶尖的一批人。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再争。
罗南微微松了口气，转头低声对妹妹说了句什么。艾拉抬起头，看着面前那个表情严肃但语气和善的老人，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赛恩的眉头舒展了一些，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。
大厅正门外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。
脚步声整齐划一，沉重有力，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，阳光涌进来，一片刺目的白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纯白长袍的中年男人，面容俊朗，蓄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，头发是浅金色的，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拄着一柄镶着日轮圣纹的权杖，每一步落下，杖底叩在地面上，都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。他的白袍与学院导师的不同，领口和袖口绣满了金色的经文，胸前挂着一枚光芒四射的太阳徽章，那是教会的标志。
他身后跟着六名身披全身盔甲、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教会骑士，每个都有八级战士的实力。盔甲上镌刻着光明教会繁复的魔法圣纹，每人腰间悬着长剑，步伐整齐如一。
大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“亚瑟大主教！“一个导师低声惊呼。
那白袍男人走进大厅，目光径直越过所有人，落在高台上那个银发少女身上。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温和而矜持，像是一个终于找到走失羔羊的牧羊人。
“诸位好。“他停下脚步，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，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是教会三位大主教之一，亚瑟·兰登。“
教会三位大主教，神权在人间的执掌者之一。
而赛恩直接一步跨出，挡住了亚瑟看向艾拉的视线。
他的表情冷了下来：“兰登大主教，帝国学院的测试大厅，教会来做什么？“
“赛恩院长。“亚瑟·兰登微微一笑，从容不迫，“光元素，是女神垂落人间的恩典。“
他的目光缓缓穿过那些白袍导师，穿过院长，最后重新落回艾拉身上，“能承接这份恩典的孩子，属于女神的指引。艾拉小姐，你可愿意跟我前往神殿修行？“
赛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这孩子今日是来我学院应试的考生，测试在我学院进行，按帝国招生的规矩，她已是我学院的学生。“
“院长大人。“亚瑟摇了摇头，“你是在质疑教会？是在质疑女神的恩典？“
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，权杖跟着叩地，又是一声清鸣。
“一个测出S级光元素的孩子，若不入神殿受女神的教诲，反倒去学那些打打杀杀的战斗魔法，这才是对女神的亵渎。更何况……“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上面盖着一枚金色的印章，印章正中是一轮带翼的太阳。
“教皇陛下的亲笔手谕。“
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变了。
教皇，光明教会的最高领袖，十一级的老牌强者，大陆公认的最强者之一。神权与王权共治帝国数千年，光明教会几乎也可以代表王权。
赛恩的面色沉了下来，咬了咬牙，还是没有退让：“教皇的手谕也好，女神的旨意也罢。这个孩子是在我学院里被发现的，她的天赋是我亲眼确认的。按帝国招生的规矩，她已是我学院的学生。“
“赛恩。“亚瑟的笑容不变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压迫，“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麻烦。“
大厅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。
赛恩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收紧，杖头的蓝色宝石开始泛出暗光。亚瑟身后的六名圣骑士同时向前迈了半步，手按剑柄。
整个大厅剑拔弩张。罗南下意识地把艾拉完全挡在身后，一只手反握住腰间的短刀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进入了战斗姿态。让妹妹跟着这些神棍走？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他想起教会那些狂热的疯子，心里一阵发寒。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在这些人面前不值一提，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。他答应过母亲，要保护好妹妹。
就在这时，大厅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罗南少爷！罗南少爷！“
一个仆人跑进大厅，满头大汗，手里举着一封信，信封上的火漆印是那头张口怒吼的雄狮。
罗南接过信，快速拆开扫了一眼。
他的表情变了，充满了愤怒。
信是父亲写的。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让艾拉跟教会走。“
罗南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。他很聪明，瞬间明白教会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给奥斯汀公爵发了消息，而父亲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回复。讽刺的政治交换。用一个不讨喜的女儿，换教会许下的某种承诺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妹妹。艾拉脸色苍白，死死地抓着罗南的胳膊。
亚瑟看见罗南读完了信，嘴角露出笑意：“奥斯汀家的孩子，信上写的什么？“
赛恩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来，随即也看向罗南。
罗南深吸了一口气，把信收好，转向亚瑟：“大主教阁下，我会劝我妹妹前往教会学习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“
“奥斯汀家的小子，你在说什么？“赛恩没想到罗南会这么说。
“赛恩院长，家父让艾拉前往教会。“罗南解释道。话音刚落，艾拉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一颤。
赛恩知道这是教会搞的鬼，狠狠地瞪向亚瑟。
亚瑟没有理会赛恩的目光，保持着微笑对罗南说：“请说，孩子。“
罗南咬了咬牙：“我要跟我妹妹一起去。“
他知道阻止不了艾拉前往教会，但只有这样，才能照顾保护妹妹。
亚瑟微微挑眉，打量了罗南几秒，点了点头：“自然可以。教会欢迎奥斯汀家的少爷。“
赛恩站在原地，面色铁青。他收回了法杖上的光芒。
“好。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既然奥斯汀公爵已经决定了，我没有理由拦。但兰登，你记住，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“
亚瑟笑了笑，不置可否，转身准备带人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回过头来，目光掠过大厅角落。
“对了，赛恩院长。“他的语气轻描淡写，“别那么沮丧，这不是还有一名学生吗？你可以收她为学生呀。“
他摇了摇头，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：“E级天赋，跟你正好。“
赛恩的面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亚瑟不再多言，带着圣骑士和奥斯汀兄妹走出了大厅。艾拉被罗南牵着，离开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又朝琉萤看了一眼，很快又低下了头。
大门在身后关上。
赛恩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“哼。“
一声冷哼从他鼻腔里挤出来，转身大步离去。那些白袍导师们面面相觑，低着头也走了出去。
大厅终于空了。
安静得只剩下穹顶上水晶折射出来的光在缓缓移动。
琉萤从墙边站直身子，走向托利刚。
“先生，我的测试证明。“
托利刚这时候才想起来还有她。他揉了揉太阳穴，从桌上开始写起的证明，写完递了过去。
“卡斯特小姐。“他叹了口气，“魔药科，后天来学院报到，别迟到了。“
“谢谢先生。“
琉萤接过证明，折好放进衣袋里，朝托利刚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大门。
推开门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拉尔就站在门口的廊柱旁边，靠着石柱，手搭在剑柄上，看见琉萤出来，直起身子。
“办好了？小姐。“
“办好了。“琉萤走到她身边。两人并肩走下台阶，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“小姐，刚刚里面发生什么了？很吵，而且我看见教会的人来了。“拉尔有些好奇地问。
“不关我的事。“琉萤说。
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。前世的记忆里，明明是明年教会才受到女神的启示，前往奥斯汀家带走艾拉。可今生，艾拉来了学院测试，最终还是被教会带走了。她脑子里有些乱。难道前世教会本来就是从学院带走的艾拉，只是为了学院的脸面，才对外宣称是受女神启示、前往奥斯汀家接走的？越这样想，她越确定，前世的记忆还是有用的。
但琉萤不知道的是，前世的记忆并没有错。艾拉确实是明年才被教会从奥斯汀家带走的，而非今生这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