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魔法，是神赐予我们的恩泽，它蕴藏着世间一切奥妙。而元素，便是魔法的根基。我们要去感受它们，运用它们。它们就在我们周身，在水里，在土里，甚至在空间与时间之中。“
讲台上，一位身着深蓝色法师袍的导师负手而立，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先贤们一寸一寸地窥探魔法的奥秘，至今也不过触到它的皮毛。而你们，既已通过测试，便是有资格叩这扇门的人。从今日起，你们都可称一声魔法学徒了。“
讲台之下，端坐着一群八九岁的孩子，一个个挺直了腰背，眼睛亮得像上了釉。稚气未脱的脸上，写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郑重。
而在这一片小小的身影里，最后一排，坐着一个明显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。
正是琉萤。
入学已经一周了。她端坐在那群孩子中间，垂着眼，在膝上的纸册子上一笔一画地记着笔记，神情专注，丝毫没觉得自己混在一堆奶娃娃里有什么不妥。她在学习魔法的基础理论，只有学完这些，才能正式开始魔药学的课程。
魔法师的神奇与强大，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。可讲台上那平铺直叙的讲解，仍旧牢牢牵着她的心神。
这时，前排一个孩童举起了手。导师颔首，孩童便起身发问：“老师，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魔法师，只是一直没弄明白，法师的等级究竟是怎么划分的？“
“问得好。“导师似乎很满意这个问题，“法师共分十二级。前九级，便是寻常所说的一到九级，又可归为三个大阶段：初级法师、中级法师、高级法师，每个阶段各含三级。而你们如今，还只是魔法学徒，尚未取得正式的魔法师身份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前排。
“只要日后勤加冥想修习，等级自会一步步升上去。当然，资质越好的人，走得越快，成就也越高。“
说这话时，他微微一笑，视线落在了前排那几个天赋出众的孩子身上。那几个孩子被他看得挺了挺胸膛，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那少年却不肯罢休，又追问道：“老师，那不是还有三级吗？“
“是。“导师的神色郑重了几分，“最上面的三级，分别是魔导师、圣魔导师，与半神。达到魔导师，便已是大陆顶尖的强者了。圣魔导师，那是活着的传奇。据说帝国的教皇大人，便是圣魔导师。至于半神……“
他缓缓摇头。
“那样的存在，只在史书与传说里出现过。“
台下的孩子们都竖起了耳朵，仔仔细细地听着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沉默片刻，又有一个女孩怯生生地举手：“老师，那战士的等级呢？“
导师听到“战士“二字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鄙夷，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“战士的等级，与法师一样，也是十二级。一到九级，对应见习战士、正式战士、高级战士。往上三级，是大战士、圣阶、传奇。“他语气平平，“不过，战士终究是野蛮的职业，只会仗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。寻常情形下，只要不被近身，一名法师足以完胜三四名同级的战士。“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，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对法师这个身份愈发引以为荣。
只有最后一排的琉萤，垂着眼，指尖在纸册上顿了顿。
不被近身。
她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四个字。这才是关键。同级法师胜三四名战士，前提是那句轻描淡写的“不被近身“。可若是被近身了呢？法师吟唱冗长，又是一副常人的身板，不用细想，答案只有一个：被撕成碎片。
导师轻描淡写地把战士贬作莽夫，台下的孩子们信以为真，与有荣焉。琉萤却知道，真正杀人的，从来不是纸面上的优劣，而是那些被一笔带过的“前提“。
“好了。“讲台上，导师抬手敲了敲身后的木板，把众人的心神都敲了回来，“尊敬的未来的法师们，闲话至此。下面，我们正式开课。魔法师修行的第一步，是冥想……“
琉萤重新垂下眼，笔尖落在纸上。
一个时辰后，课散了。
琉萤随着人流走出教学大楼。日头正当顶，把石阶晒得发白。她抬起头，看向教学楼正面高悬的那行鎏金大字。
“荣耀源于血脉，忠诚归于帝国。“
琉萤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。
“小姐，下课了？“
拉尔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。
今日的拉尔，换下了那身惯常的皮甲，套上了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裙装，头发也没再利落地束在脑后，而是学着学院里女仆的样子，胡乱挽了个髻，用一根素色的布带缠着。
只是怎么看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那肩背绷得太直，腰杆立得太挺，活像一根被人硬塞进布套里的长枪。
琉萤瞥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入学前她本打算再给拉尔一笔钱，让她自去谋个安稳前程。可拉尔执意跟着她来了学院。护卫是断然带不进来的，学院自有净化骑士团出身的守卫，于是拉尔只能以贴身女仆的身份进入。
一个能徒手掰断长剑的战士，去扮一个端茶递水的丫头。
琉萤想起宿舍里已经换了几批的花瓶和碟子，只觉得一阵头疼。说是主仆，倒不如说，多半时候是她在照看拉尔。
她收回目光，撇下正努力端着一副女仆模样的拉尔，径直朝图书馆走去。
学院的图书馆坐落在魔法院的深处，是一栋爬满常青藤的三层石楼。琉萤早已打听清楚：新生凭学牌，便可入内借阅寻常典籍；只是二楼以上的魔法书册，须得审批才能翻动。
她进了馆，熟门熟路地取下最近常看的那一册《帝国战争学院编年史》。这书厚得能当枕头，寻常学生碰都不愿碰一下。她抱着它在窗下坐了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神情专注。
任何一座传承数百年的学院，光鲜的编年史里，总藏着几段语焉不详、被人刻意抹淡的往事。那些被史笔一带而过、却又忍不住留下痕迹的字缝，才是她真正要找的东西。
而她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字缝里，揪出了一根线头。
那是一段百年前的旧事。第四十八代校长达尔·布鲁斯，天资卓绝，不满四十便已跻身魔导师，众人都笃信他早晚会踏入圣魔导师，成就传奇。然而，他的挚友、魔法院首席教授格莱·阿斯顿，却受了邪神蛊惑，暗中在学院里私研禁忌魔法，与邪神进行交易。此事被达尔校长撞破，格莱狗急跳墙，凭着那禁忌之力重创了达尔，仓皇脱逃。达尔校长伤重不治，溘然长逝。而格莱也没能逃过多久，不久便被学院里其余的强者联手诛杀。自此，学院封锁了北苑旧舍。
琉萤的指尖，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。
禁忌魔法。
线头有了。可要顺着它往下抽，却不能再靠翻书。书里既已抹平，再翻十遍，也还是这干巴巴的几句。
得找个活人问。
活人的嘴，总比死书要松得多。
图书馆的管理员，是个佝偻的老者。头发白得所剩无几，一双眼睛却亮，成日窝在门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里，守着满楼的书，像守着一窝随时会惊飞的雀。学徒们来去匆匆，没几个正眼瞧他。琉萤却留了心。这种在一个地方待了几十年的老人，肚子里装着的旧事，往往比整座藏书楼加起来还多。
她没有直问。直问是最蠢的法子，只会让人起疑，把嘴闭得死紧。
她先是接连几日，借书还书都特意绕到老者跟前，轻声道一句谢，偶尔顺手替他把归错了架的书摆正。老者起初并不理会，几回下来，那双浑浊的眼里，到底添了几分和气。
到了那日，她抱着那册《帝国战争学院编年史》去登记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：“老先生，书里提到一处北苑旧舍，不知是学院哪一处地方？我课余想四下走走，也好识识路。“
老者接书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“北苑啊。“他慢吞吞地把书搁到一旁，“早没了。拆了，得有……快一百年了。小丫头。“
“拆了？好端端的，为何要拆？“琉萤把语气放得天真，恰是一个好奇少女该有的分寸。
老者沉默了片刻。周遭没什么人，他大约也觉得，这陈年旧事说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听，并没什么妨碍。他压低了声音，那点沙哑里，竟渗出一丝后怕似的东西，仿佛他要说的那场火，不是烧在百年之前，而是昨夜才熄。
“我年轻时听老一辈提起过，那里头，早年住过一位首席魔法教授……“
老者絮絮说着。那故事的骨架，与她在编年史字缝里读到的并无二致，只是从这张老嘴里说出来，多了几分书上不敢落笔的血气。他说那教授起先也是学院数一数二的人物，只是钻研的东西不干净，越钻越深，人就慢慢不对了。说到后来，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打那以后，北苑就封了，后来学院改建，直接变成了现在的教学楼。那教授的东西，他做过的学问、写过的书，全叫学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“老者叹了口气，“只留下一本《大陆通鉴》。“
琉萤垂着的眼睫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本书……如今还在吗？“她放缓了语气，问得漫不经心，“可借来读读么？“
老者摇了摇头。
“借不得。那书搁在校东的尘封馆里，是管控的。里头虽说都是些老掉牙的资料，可要进去翻阅，得先经审批。“他顿了顿，“小丫头若真想看，去问问你的导师。“
“好吧。“琉萤敛下眼睫，乖顺地行了个礼，“多谢老先生提点。“
她抱起那本再不必看的《帝国战争学院编年史》，向老者道了别，转身走出图书馆。
午后的日头正好，把石阶晒得暖融融的。廊下候着的拉尔迎了上来，接过她手里那本厚重的册子。
“小姐，查着什么了？“拉尔压着嗓子问。她虽不知自家小姐整日泡在图书馆里究竟寻些什么，却看得出这几日她上心得很。
“嗯，“琉萤应了一声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，“有点线索了。“
她顺着回廊往住处走。拉尔跟在后头，忽然发现自家小姐今日的步子有些不一样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一副贵族小姐的端庄一步一顿地走，而是脚下轻快，几乎带着点跳跃，像个刚偷到了糖的小精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