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朗的夜空，不知何时被一层层乌云吞没了。月亮与星子全躲进那厚厚的云层之后，连一丁点光辉都不肯漏出来。
校东的尘封馆前，两盏气死风灯在门柱上晃着昏黄的光。
尘封馆是学院管束档案的所在，寻常人等不得擅入。里头堆的多是些无人问津的旧资料、封存的卷宗，落满了灰。凯尔·韦恩这几日就守在这儿。
作为韦恩公爵的长子，正经的四级法师，本不该来干这看门的活计。奈何半月前一场斗殴，把学院一位导师的门房砸了个稀烂，他便被罚来看守尘封馆一个月，从天黑守到天亮，一天不许缺。
“我跟你讲，那个从冰雪同盟来的丫头，那身段，那眼睛……“
同他一道值夜的，是他的死党德鲁·安德森。这胖子正靠在门边的椅子上，一手捏着半块肉饼，唾沫横飞地说着学院新近来的那几位美人，“啧，可惜是个高傲的性子，瞧都不瞧咱们一眼。“
凯尔懒洋洋地“嗯“了一声，没什么兴致。
“嗯？“
德鲁嘴里的肉饼顿在了半空。他忽然停了口，转头朝旁边那扇窗玻璃外望去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“凯尔问。
“咚！咚咚咚！“
尘封馆外，骤然传来一阵响动，撞得两人心头一跳。
德鲁手里的肉饼掉在了地上。二人齐齐站起，抄起靠在墙边的武器。凯尔抢先一步，猛地拉开了大门。
借着门外那点昏黄的灯光，他隐约瞧见一道人影，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个包裹，看不清身影，但是凯尔注意到对方手上戴着一枚模样奇特的红宝石戒指，对方正没命地朝馆外的暗处窜去。那人跑得慌乱，一只袋子从肩上滑脱，“咚“地砸在石阶上，一尊银制女神像掉了出来。
而这时二人才发现尘封馆门口那尊供着的银制女神像，不见了。
“小偷！别让他跑了！追！“
德鲁大吼一声，抄起武器就窜了出去，胖大的身子竟也跑出了几分风声。
凯尔却没有跟着冲出去。他站在门槛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敞开的尘封馆大门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他伸手把门重新拉上，摸出钥匙，仔仔细细地上了锁，又用力推了两把，确认那门当真拉不动了，才转身，提着法杖追了出去。
“妈的，那人跑得真快！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了！“
膳堂外不远的空地上，凯尔追上了正扶着膝盖直喘的德鲁。胖子一看见他，一把揪住他的胳膊，急道：“快！咱们分头找！那贼准还没跑远，你走左边，我走右边，堵住他！“
凯尔却不动。他垂着眼，瞥了对方一下，冷哼一声。
“胖子，别叫你那一身肥膘把脑子也塞满了。我跟你打个赌，那人压根就没走。“
“啊？“德鲁一脸茫然，“没走？他不逃还留在这儿等咱们抓？“
“正相反。“凯尔拉着他退到离尘封馆更远的一处暗影里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他这会儿，怕是正躲在什么地方，眼巴巴盼着咱们跑得越远越好呢。“
“这……这又是怎么说的？“
“你走了以后，我多看了那尘封馆的门一眼。“凯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，“就在门板上，约莫我胸口那么高的地方，有一团水雾。你可知道，这团雾是什么意思？“
德鲁摇头，摇得像只拨浪鼓。
“意思是，方才有个人，把脑袋贴在门板上，细细听着里头的动静。人一呼气，那门板上便结出这么一团雾来。“凯尔一字一顿，“那些响动，那道故意让咱们瞧见的黑影，全是设好的局，就为把咱俩引出来。他算准了咱们会急吼吼地追出去，把门一撇，人一走空。到时候，他再从从容容地进去，把想拿的东西拿了，岂不快活？“
“什么？！竟……竟是这样！“德鲁听得目瞪口呆，一张胖脸涨得通红。
“哼，自然是这样。“凯尔负手而立，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架势，“何况，我还看出了另一桩事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那团雾的高度。“凯尔眯起眼，“就在我胸口这么高，可见那人身量不高。呵，若不是个侏儒，多半便是今年新入院的那批初等部的小崽子，闲得没事，搞出来的把戏。“
一番话说下来，德鲁那张原本沮丧的脸，登时兴奋得放起光来。他把手里的武器在空中猛地一挥，带起一声破风的锐响。这一回，他没再莽撞地往前冲，而是老老实实跟在凯尔身后，随他一同缩进了离尘封馆老远的一团黑影里。
蹲守的这段工夫，凯尔嘴角那点笑意，怎么也压不住。
门是他亲手锁死的。待会儿那小贼当真摸回来，撬门也好，翻窗也罢，只要一露头，他和德鲁前后一堵，正好逮个正着，好生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崽子一顿。
黑暗里约莫等了五分钟。凯尔算着时辰差不多了，猛地提杖而起，招呼德鲁，一前一后，蹑手蹑脚地重新朝尘封馆摸去。
两人打了个手势，各自捏紧了武器，一步一步地逼近。越走越慢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小贼！束手就擒吧！“
凯尔一声暴喝，举着法杖猛地窜了出去。德鲁也不甘落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直扑到尘封馆门前。
可是……
门前空空荡荡，一个人影也没有。尘封馆的大门，依旧紧锁着。
“哼，看来是让他跑了。“凯尔收了法杖，颇有些不甘地甩了甩头。
德鲁也把武器插了回去，一脸的失望，末了竟像是松了口气：“咳……算了算了，跑了就跑了吧。反正东西也没丢，那女神像不还在这儿么。“他弯腰从掉在阶下的袋子里，把那尊银制女神像掏了出来，端端正正地摆回了门口的石座上。
凯尔看着，也自嘲地笑了笑，只当是自己方才想得太多。
一场虚惊，就这么散了。绷紧的那根弦一松，凯尔嘴上还揶揄着那不成气候的小贼，手里重新摸出钥匙，“咔哒“一声打开了尘封馆的门锁。
他推门而入，伸手在墙上一按，点亮了里头的魔晶灯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！“
灯光乍亮的一瞬，凯尔整个人僵在了门口。
映入眼帘的，哪里还是那个井然有序的尘封馆。满室的档案卷宗被翻得七零八落，书册从架子上跌下来，散了一地，纸页凌乱，狼藉得像被一阵狂风卷过。
这里，分明是被人洗劫过了。
可是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
一间门窗紧闭的死屋，人是怎么进来的？！
凯尔发了疯似的冲到门口，反手拽住那扇刚被他打开的门。门锁是好的，方才是他亲手锁上、又亲手打开的。他又扑到那扇高处的气窗前，铁栅栏纹丝未动，锈迹都不曾蹭掉一星半点。
完好。哪里都完好。
“走，去戒律处！“
他一把拽起德鲁，径直朝戒律处的方向奔去。
奔出十几步，凯尔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快去戒律处啊！“德鲁差点撞上他的背，急得直跳脚，“抓不着小偷，咱俩可要被学院公开处分的！“
凯尔没理会他的聒噪。他站在原地，眉头死死拧着，脑子里有个念头，正一点一点地钻出来。
“胖子。“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发沉，“你进那被翻乱的屋子时，可看清了，究竟少了什么东西？“
德鲁一愣，被问得莫名其妙。他歪着脑袋想了半晌，皱着眉摇头：“我哪知道？现场乱成那样，肯定是有东西被偷了呗！“
“因为现场乱，所以就一定丢了东西？“
凯尔的瞳孔骤然收紧。就在这一刻，一条清晰得可怕的思路，终于在他脑中彻底贯通了。
“糟了！！！“
他二话不说，猛地调转身子，撒腿就往回跑。德鲁不明所以，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，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追问，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“咱俩，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！“凯尔一边狂奔，一边咬着牙道，“就因为现场乱，咱们便想当然地认定，是有人进去过，一通乱翻。我方才还苦苦琢磨，那人到底是怎么进的门。可反过来想想，事情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！“
“啊？那是怎么回事？“
“我是说，“凯尔的声音因奔跑而断续，“从咱们离开尘封馆去追那贼，到咱们回来发现屋里乱套的这整段工夫里，压根就没有人，进过那间屋子！“
“那怎么可能？没人进去，屋里怎么会乱成那样？“
“你忘了那扇气窗？！“凯尔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那窗子能开出十厘米的缝，人是钻不进去，可一只手，一根棍子，绰绰有余！那贼早先就守在窗外，拿根长棍伸进去，够得着的地方，一通乱捅乱扫，把里头搅成那副模样！“
听到这儿，德鲁的脸色也终于变了。他的脚步有些发飘，上气不接下气：“那……那么说……咱们瞧见的那一屋子乱……“
“对！那就是个幌子！“凯尔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恨意，恨的却是他自己，“从一开始那阵响动，到门板上那团雾，再到我推断出的什么'新生把戏'，统统都是喂到我嘴边的饵！他要的，就是我自作聪明地想通这些，然后放下心防，觉着人没进去、东西没丢，安安心心地锁门走人。“
尘封馆已然在望。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了下来，洒在那扇门上。
凯尔僵立当场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就在那会儿，“他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在没有锁门的情况下，我们就离开了！“
学院的住宿区，一盏暖黄的魔晶灯下。
琉萤慵懒地窝在沙发里，膝上摊着一本书，看得津津有味。厨房那头，拉尔正埋头洗着碗碟。只是每隔一会儿，那边便传来“哗啦“一声脆响，紧接着是拉尔压得极低的、心虚的动静。
琉萤翻书的手顿了顿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合上书搁到一旁，起身往厨房走去，多半又是一只碟子壮烈了。
沙发上那本被她随手搁下的书，封皮朝上，摊在灯光里。
那是一本厚重的旧册子，纸页泛黄，边角磨损。封面上，几个古朴的字迹静静躺着。
《大陆通鉴》
底下一行小字，署着著者的名姓。
格莱·阿斯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