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没有楼层显示。
它一直下坠,水面却始终保持平静。周既明站在轿厢中央,能听见钢缆在头顶拉紧的声音,也能听见水下无数张照片互相摩擦。
林晚照把男孩挡在身后:“还有多久?”
许砚看了看手表:“按正常时间,已经坠落三分钟。”
“正常时间是什么?”
“能让人死得明白的时间。”
轿厢忽然停住。
水面裂开一条缝,露出下面一扇铁门。铁门上没有门牌,只有一道与那把旧伞上相同的细裂缝。
裂缝里亮着一只眼睛。
周既明的掌心开始发麻。
“又是它。”
“不是又。”林晚照说,“它一直在等。”
铁门向内打开。
门后是一座被水淹没的老城。楼顶、路牌和树冠从黑色水面里露出来,远处的钟楼只剩半截。雨水从天空倒着往上流,所有路灯都朝水底照射。
周既明走出电梯。
鞋底踩在水面上,水没有下沉。
男孩站在他身后,忽然说:“这里是学校。”
水面远处浮出一座操场,七个孩子站在篮球架下。六个孩子有影子,最后一个孩子没有。
“我以前在这里等老师。”男孩说。
周既明看向他:“你叫什么?”
林晚照皱眉。
男孩却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,只把红色玩具车递给周既明。
玩具车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。
上面写着:
周岑没有死,他在替这座城记账。
水下传来敲门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铁门后的眼睛转向周既明。
父亲的声音从水底传来:“既明,把零还给我。”
周既明取出电梯按钮。
按钮上的数字零已经变成了红色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拿?”
门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没有名字了。”
这句话不像假的。
周既明站在水面,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里的疲惫。那是一个人被从城市里抹去以后,仍被迫继续工作的疲惫,藏在每个字的尾音里。
林晚照压低声音:“别把按钮交出去。”
“你知道它是什么?”
“它不是按钮,是一把钥匙。”
许砚看着水下老城:“也是一笔账。”
铁门后的眼睛缓慢闭合。
老城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那六个有影子的孩子转过身,朝周既明走来。最后那个没有影子的孩子留在原地,抬头看着他。
“叔叔。”
周既明握紧玩具车。
“你想叫我什么?”
孩子笑了。
“我想叫你爸爸。”
林晚照的铜铃已经举到半空。
周既明却摇头。
“你可以叫我周师傅。”
孩子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我自己挣来的称呼。”
水面上的裂缝向四周扩散。
周既明把电梯按钮按进玩具车底部。
零字消失,红光熄灭。
铁门后传来一声叹息。
“你比你父亲更难骗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睁开。
这一次,里面不再是白色虹膜,而是一张周既明熟悉的脸。
父亲周岑站在门后,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口,手里握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城市地图。
“既明,别相信夜巡局。”
林晚照的脸色骤然变冷。
周岑继续说:“他们不是来保护城市的。”
铁门猛地合上。
水面恢复平静,所有孩子消失,只剩那辆红色玩具车漂在周既明脚边。
玩具车的喇叭自己响了一声。
“叭。”
车底贴着的纸条翻到背面,露出第二句话:
夜巡局已经有人知道你父亲还活着。
周既明抬头看向林晚照。
她没有解释。
远处的老城里,一部电梯重新亮起。
楼层数字从零跳到一,再跳到十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