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工地不该有电梯声。
北环路的商业楼还在施工，外墙包着绿色防护网，钢筋从楼顶伸出去，像一排没有合拢的手指。周既明站在临时门岗外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。
叮。
门岗保安陈启脸色发白：“从七点开始，它每隔三分钟响一次。”
林晚照翻开施工图。
“这栋楼的电梯还没安装轿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启指着身后的电梯井，“可我同事进去看了一眼，就没出来。”
井口被铁板封住，铁板上的警示字被人划掉，只剩一个圆形的凹痕。周既明摸到凹痕时，掌心里浮出一层湿意。
他听见井下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一轻一重，像有人拖着湿透的鞋。
“陈哥。”井下的人喊，“把灯打开。”
陈启往后退了一步：“那是我同事的声音。”
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我在零层，快下来。”
许砚从耳机里插话：“施工图上没有零层。所有地下结构都在昨晚重新测量过。”
林晚照拔出铜铃，铃舌没有响。
“白天的背面不完整，规则会更脆。”她看向周既明，“不能断电，断电会让里面的水倒灌。”
“里面有水？”陈启问。
林晚照没有回答。
周既明掀开铁板。
黑暗里悬着一部老式电梯，轿厢门锈迹斑斑，门缝里却亮着白光。按钮面板只剩一个圆点，圆点下方刻着数字零。
陈启抓住他的袖口：“别下去。”
“你同事在里面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陈启张了张嘴，没能说出答案。
周既明踩进轿厢，林晚照紧跟着进来。轿厢门合上，外面的日光只剩一条细线。
电梯没有启动。
墙壁里传来敲击声。
两下，停顿，再一下。
周既明把手贴在侧壁上，回声立刻涌进耳朵。有人曾经在这里说过话，有人把一只钥匙塞进缝隙，有人反复按过零层按钮，直到指甲磨破。
最后一段记忆很短。
一个男人隔着门喊：“别让他们把城门换掉。”
声音属于周岑。
周既明按下零。
轿厢猛地往下沉，脚下却没有失重感。白光从门缝里灌进来，照出一条积水的走廊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人，安全帽歪在头顶，半张脸泡在水里。
“陈哥？”那人抬头。
陈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是小唐，他昨天夜班就失踪了。”
林晚照拦住周既明：“先看脚下。”
积水里浮着一串红色按钮，顺着水流撞在轿厢门上。每撞一次，走廊尽头的人就往前走一步。
“不能让他靠近。”林晚照说，“他借了你父亲的声音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名字。”
“这里没有交换台。”
周既明看见水里的按钮，忽然想起父亲教他修电梯时说过的话。故障不会凭空消失，电流走错了一条路，就会在别处留下痕迹。
他蹲下去，把三枚按钮按进水里。
第一枚，走廊的灯灭了。
第二枚，积水退到脚踝。
第三枚，远处的人停住。
轿厢门上浮出一道细缝，缝里露出周岑的手。
“既明，别看我。”
周既明抬头看向那只手，父亲手背上的旧伤与记忆里完全一样。他伸手去抓，指尖刚碰到皮肤，童年的一幕便从脑中被拽走。
那是一个夏天，父亲蹲在楼道里替他系鞋带。鞋带打成一个很丑的结，父亲笑着说，走慢一点，结就不会散。
画面断开了。
周既明记得那句话，却想不起父亲的脸。
他咬住牙，把手继续往前伸。
周岑的手却缩回门后。
“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那你把我叫来做什么？”
门缝里传来很轻的叹息：“让你知道，门会换位置。”
走廊尽头的工装男人突然扑了过来。
林晚照甩出铜铃，铃声在水里炸开。男人撞上无形的墙，脸上的水膜裂开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“我叫唐跃。”他喘着气说，“我没有借谁的名字。”
周既明看见他胸牌上的编号，伸手按住那串红色按钮。轿厢里的水声同时停下，电梯向上弹起。
唐跃被甩到周既明脚边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湿透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串数字：
07-13-00。
“周岑让我交给你。”唐跃说，“他说那是旧城门的位置。”
轿厢门打开，阳光刺进来。
工地仍在白天，吊车和钢筋没有移动半分。陈启冲过来抱住唐跃，林晚照却盯着电梯里的按钮面板。
圆形凹痕正在墙上慢慢显形。
零号电梯没有消失。
它把门开在了现实里。
门内的黑暗深处，周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：
“既明，别让他们把城门换掉。”
林晚照第一次没有叫他撤退。
她看着那道门，低声说：“从今天起，你算夜巡局的人了。”
周既明握紧那张写着数字的纸，想起自己已经想不起父亲的脸。
他迈进了零号电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