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换好衣服,推上抽屉。
昨晚宿舍熄了灯,几个哥们儿躺在床上瞎侃,说第二教学楼以前出过事,夜里总有人听见楼上桌椅拖动的动静。许观南没接话,等大家都睡熟了,才把这条闲话记在心里。
他拎起床脚那双旧跑鞋,又伸手往外套内袋里探了探。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铜片,才安心出了门。
天还早,走廊尽头的水房滴着水。操场上已经有人跑圈,许观南沿着外道慢跑,风从耳边灌过去,人才算真正醒过来。跑到第三圈,看台边站着个瘦高老人。
灰色运动服洗得发白,袖口却扣得整整齐齐。老人手里拿着保温杯,只站在原地看跑道,腰背挺得笔直,像在部队待过。
许观南放慢脚步,从他身边经过。
老人忽然开口:“小伙子,步子挺稳,昨晚没睡好吧?”
许观南停了半步,回头看他。
“这么明显?”
“眼下发青,肩背绷着。”老人拧开杯盖,喝了口热水,“年轻人熬夜多了,多少都有点。你还好,气息没乱。”
许观南笑了笑:“您懂这个?”
“以前教书,见学生见得多。”老人把杯盖扣好,“人精神怎么样,站一会儿就看得出几分。”
他说着伸出手:“我姓韩,韩景川。早些年在这边高校教过书,退休了没事干,每天出来走走。”
“许观南。”
“新生?”
“嗯。”
韩景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:“观南……这名字有点讲究,家里是不是有人搞这个的?”
许观南陪着他往跑道边走:“家里长辈取的。我小时候嫌拗口,现在倒习惯了。”
“等年纪上来就知道,名字里有点念想,不是坏事。”
韩景川说话不快,每一句出口前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许观南应着话,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。
晨光刚亮,韩景川的印堂有些暗,眼尾血色不轻。走路时,他右肩也微微收着,像是下意识护着什么地方。
许观南眯了下眼。
东门那一撞,他躲得开吗?
许观南心里一沉。人刚认识,他本不该多管,可那道血色压得太实,真出了事,他怕自己往后想起来都过不去。
印堂和眼尾的血色都往外浮,右肩又一直缩着。东门那条路车流最乱,血色又正冲在右肩上。韩景川下午要还从那边出去,施工路口一堵,右侧来车稍微抢个空,他怕是连躲都来不及。
韩景川察觉到他的视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:“怎么,我这身运动服太旧了?”
“我在看您杯子。”许观南把目光移开,“老式内胆的吧?现在不多见了。”
“用了好多年,摔过两回,还能保温。”韩景川把杯子举了举,“东西用顺手了,就舍不得换。”
许观南顺着这话,问起学校里的旧楼。
哪栋楼以前漏过水,哪条路晚上灯坏得勤,图书馆什么时候开门,韩景川都说得清楚。显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。
两人边走边聊,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食堂后门有人推着菜筐进来,轮子碾过砖缝,咯噔一声。跑道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韩景川说到一半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许观南没接话,只看着他的动作。
韩景川放下手,笑道:“人老了,出来走走还行。跑是跑不动了。”
许观南站在跑道边,沉默了片刻。
韩景川若是午后还走东门,右肩那道血色怕就要应在车上。真等人出了事,他能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?
话说重了,对方未必肯信;可要他装没看见,回头真出了事,他心里也过不去。
“韩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句话,您可能不爱听。”
韩景川转过头。
“这两天尽量别出校门。尤其东门外那边,车多路乱,能不去就先别去。”
韩景川手里的杯盖拧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许观南没绕弯子:“您印堂发暗,眼角血色也重,右肩又一直绷着。这不是熬夜的问题——这两天出门要格外小心车,尤其是东门外那一带,赶上了就得见血。”
韩景川看着他,没笑,也没立刻反驳。
过了几秒,他才把杯盖扣紧。
“小许,你这话放在别处,容易让人当成江湖话术。”
许观南点头:“所以我只提醒一句。您信,就避两天;不信,也当我多嘴。”
韩景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肩,手指慢慢蹭过杯身。
“你刚才问旧楼、问路灯,是为了看我?”
“顺口问的。”许观南说,“不过您说话时,总往东门那边看。鞋边还有新泥,东门外修路,早上车绕得厉害。您近日常从那边出去。”
韩景川眉头一挑: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“能看出一点。”许观南笑了笑,“看错了,您就当笑话听。”
韩景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下午确实要去东门外见个老同事。你这话不讨喜,但也没拉着我买符,倒有点意思。”
许观南没接这句玩笑。
韩景川把保温杯夹到臂弯里,往前凑了半步,仔细打量着许观南:“你家里有人懂风水?”
“长辈教过一点。”
“就凭这点,能看出血光?”
许观南看了眼渐亮的天色,斟酌了下措辞。
“说不好,就是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人身上有条气路,走顺了脸色就顺,走岔了就往外冒。”许观南顿了顿,“浅一点,只能觉出周围哪儿不顺,说不清是什么。”
“再深一点呢?”
“再深一点,才看得清是哪根筋在哪儿拧着。家里长辈管这个叫望脉。”
韩景川听得认真:“再往上呢?”
“再往上,得看现场布局,说了也是空的。”许观南摆摆手,“门窗怎么开,水从哪儿过,梁柱压在哪儿,都得亲眼看。”
韩景川缓缓点头:“你这套说法,倒比我以前听过的实在。”
“实在也未必有人信。”
“那你还提醒我?”
许观南看着他:“看见了,总得说一声。听不听,是您的事。”
韩景川朝东门方向望了一眼,眼里的轻松淡了些。
他捏着杯子沉默了半晌,右肩不自觉地又缩了缩,才慢慢开口:“下午那趟,我改天再去。人老了,没必要跟一句提醒较劲。”
说完,他看许观南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:“你这孩子说话不虚,我信你一回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
韩景川盯着许观南看了几秒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小许,以后有空,陪我这个老头子多走两圈。学校里的旧事不少,你想问什么,我知道的都能跟你说说。”
“行,韩老师。”
两人在看台边分开。
韩景川走出几步,又回头提醒:“图书馆早上开门晚,别去太早。”
许观南抬了下手,示意自己听见了。
晨练的人渐渐多起来。
许观南把汗湿的袖口往上卷了卷,沿着香樟树下的小路往图书馆走。这老爷子话不多,每句都能戳到点子上,退休前到底教的什么书?他把这事记在心里,脚下没停。
穿过两排老樟树,前面就是第二教学楼。
手刚伸进外套内袋,掌心忽然一麻。
嗡。
声音很轻,却顺着手指钻进了骨头里。
许观南脚步一顿。
前面那栋楼外墙重新刷过漆,颜色比旁边几栋新些。可窗框还是旧的,三楼以上几扇窗长年关着,玻璃蒙着灰。
晨光照在墙上,三楼中段却像怎么也照不亮,阴着一块。
内袋里那枚铜片又震了一下,这次比出门时试探的那下重得多。
许观南侧身站到树下,低头用书包挡住手,把那枚残缺的青铜司南按进掌心。
勺柄一下一下朝第二教学楼中段偏去。司南震得掌心发麻,震意直窜到虎口,比他记事起任何一次都重。他五指收紧,险些没按住。
楼前台阶边立着块新换的警示牌,上面写着维修期间请勿入内。门口锁链垂着,锁头却很新。地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脚印,被晨露浸得发黑,像是不久前有人进去过。
司南又猛地颤了一下。
勺柄偏了,九宫格边角发暗——碰到煞了。许观南低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把它合回去。
这阵法不对。要是楼里的煞已经压不住,白天从这边经过的学生怎么办?
司南自复苏后从没震得这么凶。宿舍那点桌椅响的传闻,恐怕还只是浮在面上的东西;楼里这股煞要是冲出来,未必只伤他一个。
许观南忽然想起昨夜宿舍里那条闲话:第二教学楼以前出过事,夜里总有人听见楼上传来桌椅拖动声。
小路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抱书的学生低声说笑,经过第二教学楼时,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。其中一个本来要走台阶前的小路,抬眼看见那块警示牌,脚下顿了顿,绕远了些。
许观南没动,手指还压着内袋。
现在进去,司南或许能护住他,可他不敢拿自己去赌。司南才刚复苏,真被煞气反冲一下,今晚就彻底没了再探的余地。天已经亮了,门口又上着锁,硬闯只会惹人注意。
他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灰蒙蒙的窗。
“晚上再来。”
声音很低,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
许观南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。
他步子依旧不快,左手却始终按着内袋,不让司南再动。
第二教学楼旁边的宣传栏后,站着一道消瘦身影。
那人穿着深色连帽外套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。指节泛白,正有节奏地敲着宣传栏的铁框,敲三下停一下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他没跟上去,只隔着树影看许观南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直到许观南拐过图书馆前的小坡,那人才慢慢抬起头,看了一眼第二教学楼紧闭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