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拐进大学城时,许观南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两点三十七。
离未时三刻,也就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,只剩一个小时出头。
车门刚开,他第一个冲下去,穿过晒得发白的水泥路,直奔宿舍楼。
电梯还停在高层,他转身钻进楼梯间,一口气跑上四楼。
到了宿舍门口,许观南撑住门框,低头喘了好几口气,才压下胸口的闷痛。
昨夜强行催动天机司南,那东西本就残缺,吞气不还,硬生生抽走了他大半气血。直到现在,他都没缓过来。才爬四层楼,两条腿就开始发虚。
他掏出钥匙开门。
宿舍里没人,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,吹得桌上几页废纸不停翻动。
许观南反手锁门,拉严窗帘,从床底拖出那只磨得发白的旧帆布包。
拉链卡了两下,才被他用力扯开。
他取出一团粗布,层层揭开。残缺的青铜司南露了出来,底盘上的九宫纹黯淡陈旧,勺柄横在中央。
手指刚碰到盘沿,一股凉意便钻进指尖。
许观南把天机司南平放在桌上,掌心压住边缘,小心分出一丝气息送进去。
胸口猛地一空,他眼前跟着晃了一下。
青铜底盘轻轻一震。
残缺的勺柄左右摆了两下,慢慢转过半圈,稳稳停住。九宫格外缘亮起一道暗光,转眼又暗了下去。
还能用。
许观南刚松口气,指尖便泛起麻意。那股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,掌心也跟着发软。
他试着握拳,五根手指却怎么都使不上力。
只是这么一下,身体就快撑不住了。真到了坟地,还得靠司南找准气口。到时候这只手能不能稳住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许观南盯着发抖的手,心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要是自己先倒了,许明远一家怎么办?
他咬了咬牙,把司南重新裹好,贴身塞进衣服内袋。
再虚也得撑。
坟地里的东西不会等他恢复,未时三刻也不会往后挪。
许观南把连夜画好的护局符夹进硬壳书,又捏了捏红布包的封口。确定香灰没有受潮,他才把其余物件收进帆布包。
拉上拉链前,他又把宅院周围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坟地有一处气口,时辰一到,阴气就会从那里往外冲。香案得对准气口,还得斜开院门。否则阴气直冲进去,宅子里的人当场就会受冲。
位置差半尺不行,偏上几寸也可能出事。
可最关键的位置,只能到了现场再用司南找。他这只手还能撑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
许观南隔着衣服按了按青铜底盘,背起帆布包出了宿舍。
楼外日头正烈,蝉鸣吵得人心烦。
他一边往校门赶,一边在手机上叫车。页面跳出车费时,他眼皮一跳。
这一趟来回,够他吃好几顿了。
照这么折腾下去,月底恐怕真得啃馒头。
他只迟疑了一瞬,便按下确认。
饭钱能省,时辰耽误不起。
车很快到了校门口。
上车报完位置,许观南靠在后座,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。
到了宅院,得先用护局符压住气口。香灰放在哪儿,还得看过现场再定。
许明远和韩景川也得盯紧。
气口一开,那两个人绝不能乱走。谁要是一脚踏进冲出来的阴气里,转眼就得躺下。
宅子里的麻烦还不止坟地这一处。
许观南又想起许明远家门口那尊石狮。朝向不对,留着迟早是个隐患,可眼下实在顾不上。
他皱了皱眉,抬眼看向窗外渐近的岔路。
先过了坟地这一关再说。
车驶出城区,路边的楼房渐渐稀疏。到了通往宅院的岔路口,前面的路太窄,车开不进去,许观南让司机靠边停下,付钱下了车。
他沿着荒僻小路走出没多远,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屏幕上是一个“爸”字。
许观南脚步一顿,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。他爸没事从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。
他立刻接通:“爸?家里咋了?”
“没事,家里都好。”
电话那头很吵,夹着机器声和几个人说话的动静。许建国像是刚从干活的地方出来,开口时还喘着粗气。
“观南,在外面呢?现在说话方便不?”
许观南抬头看了眼前路。荒草铺满土坡,宅院还没露出来,远处只能看见坟地低伏的轮廓。
“方便,您说。”
“下个月你爷爷七十大寿,日子定了。”许建国说道,“你看看学校那边咋安排,能早点回来就早点。别等到跟前了,才说走不开。”
许观南沉默了一下。
爷爷过整寿,他不可能不回去。可今天最多先封住气口,后续清理还得两三天。中间要是再出岔子,会耽搁多久,他现在也不敢说死。
电话那头半天没听见回应,许建国的语气重了些。
“听见没有?你爷爷嘴上不问,心里一直惦记着你。寿宴要是少了你,我跟你妈都没法交代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许观南问,“寿宴是哪天?”
许建国把日期说了一遍。
许观南点开日历,把那天单独标了出来。
还有两周。只要今天顺利封住气口,时间勉强够用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我提前安排,到时候一定回去。”
“哪天动身,早点跟家里说。路上别赶得太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观南。”
许建国再次开口时,声音低了不少。
“你主意大,爸知道。可要是真碰上啥过不去的,就跟家里说一声,啊?别老自己扛着。”
许观南看着日历上的标记,拇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动。
胸前的天机司南还在透着凉意。
他嗓子动了动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:“嗯……知道。您跟妈说,我好着呢,别瞎想。”
“行。你爷爷的寿宴,记心里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电话挂断,四周重新静了下来,只剩荒草被风刮动的沙沙声。
父亲那句“别老自己扛着”还堵在耳边。
许观南攥着帆布包的背带往前走了几步,才慢慢松开手。他又看了一眼日历上的日期,把手机揣回兜里,加快脚步赶往宅院。
等院墙出现在视线里时,日头已经偏斜,墙影盖住了半边草坪。
许明远正蹲在门边抽烟,时不时抬头往外看。见许观南赶来,他立刻按灭烟头,快步迎上去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
他接过帆布包,又往许观南身后看了一眼: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齐了。香案呢?”
“还在屋里。你没回来,我们也不敢乱摆。”
许观南没有进屋,先抬头看向坟地,又扫了一眼院门和草坪。
太阳晒了大半天,草叶表面已经发干,根部却仍透着湿冷。风从坟地那边贴着地面吹来,擦过脚边时凉得不正常。
“把香案抬出来。”许观南收回目光,“快。未时三刻前必须摆好。时辰一到,坟地里的煞气就压不住了。”
许明远脸色一紧,转身叫上韩景川进屋。
不多时,两人合力抬出一张旧木案。案角掉了不少漆,木面上还有几道裂纹,好在四条腿还算结实。
“往草坪中间抬。”
许观南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对照院门和坟地入口。
走到草坪中段,他抬手让两人停下,隔着衣襟按住天机司南。
胸前传来细微震动。残缺的勺柄一点点偏向东南,九宫格边缘先后亮起两道纹路,却始终没能合在一起。
不对,还差一点。
许观南顺着司南所指往右挪了半步,又抬眼看向坟地入口。
“就放这附近。案头朝东南,斜开院门。”
许明远踩了踩地面:“这里有点斜,怕是放不稳。”
“先落下。”
两人把香案放下。右侧案脚刚一沾地,案面便歪了过去。
许观南蹲下试了试位置,很快起身:“右边垫高,再往院门那边挪半尺。案头别转。”
许明远和韩景川重新抬起木案,照着他的手势挪过去。韩景川从墙边找来两块薄木片,垫进右侧案脚下。
许明远用力晃了晃案面。
这一次,香案纹丝不动。
“稳了。”他抬头问,“这样行不行?”
许观南按住胸前的青铜底盘。
胸前一震,两道暗光终于并拢。
成了。
几乎就在同时,那股贴着地面钻进来的冷气突然停了。
伏低的草叶一片片弹起,院里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许明远的手还按在案面上。他愣了两息,猛地抬头看向坟地。
“风怎么停了?”
韩景川也僵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连气都没敢大喘。
“就这儿,别再碰。”
许观南收回手。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,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。
许明远顺着案头的方向看了看:“为什么非得放在这儿?”
“这里就是气口。”许观南站起身,“刚才那股凉风,你们都感觉到了。时辰一到,阴气会从这里往外冲。香案只要偏一点,附近的人就得遭殃。要是正冲院门,屋里的人也躲不过。”
许明远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韩景川抬头看了眼日头:“还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别磨蹭。”
许观南把帆布包放到案边:“把周围的乱石和杂物清开,别碰香案。剩下的我来。”
许明远立即弯腰搬石头,韩景川也跟着清理草坪。
韩景川伸手碰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,手指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这石头怎么这么凉?”
许明远动作一顿,扭头看向坟地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别愣着。”许观南沉声道,“搬开就回来,别往前走。”
韩景川没敢多问,咬牙把石头拖到一旁。
院里只剩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石块擦过草地的窸窣声。
等香案四周清理干净,许观南才打开帆布包。
他将红布包着的香灰放在案面中央,又取出护局符,一张张压平。
风又来了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符纸一角刚被掀起,便被许观南抬手按住。
他绕着香案走了一圈,检查过案脚,又顺着案头望向坟地入口,最后站回正面。
胸前的天机司南只传来轻微震颤。
位置没偏。
许明远擦了把额头,低声问: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别动。”
许观南盯着坟地入口:“时辰到了,我让你们做什么,你们再做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往里面走。”
许明远本想再问,目光落到他按在胸前的手上,又想起刚才突然停下的风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韩景川站在香案另一侧,视线一直没离开坟地:“万一时辰没到,煞气先冲出来呢?”
“出不来。”许观南道,“气口没开,时辰不到,它只能困在里面。”
他说得平静,指尖却已经隔着衣襟触到司南。
残缺的勺柄微微朝坟地方向偏了一下,九宫格里浮出一线暗光,随即沉了下去。
还没到时候。
许观南立刻收手,胸口却又空了一下。凉意顺着手腕往上钻,耳边嗡的一声,眼前顿时黑了。
他一口咬住舌尖,疼得浑身一紧,这才没有栽倒。
冷汗从额角渗出来,两条腿也跟着发软。
昨夜被司南抽走的气血还没补回来。现在每多试一次,待会儿真正动手时,就少一分把握。
不能再碰了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韩景川问。
“还压得住。”许观南目光没离开坟地,“等。”
风贴着草坪吹过来,草叶成片伏低。
韩景川站得久了,忽然打了个寒战。他侧了侧头,像是听见有人在坟地里叫他,脚下不知不觉迈出一步。
许观南后背一紧,猛地抬手:“回来!”
韩景川脚下一僵,脸色刷地白了。他慌忙绕开前面那片草地,缩回许明远身边,抬手摸了摸后颈。
那里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刚才……像有人在那边叫我。”
许明远本来没动,听见这话,也默默收回了半探出去的鞋尖。
两人挤进许观南划定的位置,一个守在香案侧后方,一个贴近院门,再不敢吭声。
院子渐渐静了。
虫鸣偶尔从墙根响起一声,很快又断掉。红布包被风吹得轻轻发颤,案上的符纸也在细细抖动。
许观南站在最前面,目光锁死坟地入口。
许明远和韩景川一左一右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日影一点点拉长,越过草坪,慢慢盖住香案一角。
一小撮从红布缝隙漏出的香灰,忽然自行滚动起来,一直滚到案边才停下。
许观南眼皮一跳,盯住那撮香灰。
来了。
他收起手机,站直身体,掌心虚按在胸前。
这一次,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试错。
未时三刻,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