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没答话,目光越过许明远,先落在他身后。
院门两侧各蹲着一只青石狮子,底座下压着几道暗纹。纹路沿着砖缝往院里钻,缝隙间不断往外透着凉气。
许观南多看了一眼,心里有些不舒服,却没急着声张。
今天这趟,明摆着是来验他本事的。尹父那边要是没有应验,许明远脸上挂不住,他也得背上招摇撞骗的名声。
院角的竹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。西装外套搭在膝头,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
隔不了几秒,他就要低头看一眼屏幕,再抬头望向院门。几根手指已经攥得发白。
许明远顺着许观南的目光介绍:“这位是尹星辰,我多年的朋友。他父亲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利索,大医院跑了个遍,也没查出个准信。”
尹星辰这才站起来,朝许观南点了点头。
“许先生。”
语气还算客气,眼里的疑虑却没藏住。
许观南认得这种眼神。两天前,尹星辰也是这么看他的。
他没解释,院门却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。
韩景川一路小跑进来,额头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车钥匙还死死攥在手里。
人还没站稳,他便冲尹星辰喊了一声。
“尹哥!”
尹星辰猛地直起身:“怎么样了?”
“我刚从你家出来。”
韩景川弯下腰,一手撑着膝盖,连喘了几口气。
“我跟我媳妇守了一宿。四十分钟前,伯父自己开口了,说胸口一下松快了,像压在上头的石头被挪开了。伯母问我怎么回事,我也说不清,只能告诉她,跟许先生前两天说的一样。”
院里一下安静了。
尹星辰怔怔看着韩景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再说一遍,真是我爸自己说的?不是你们两口子怕我担心,合起伙来哄我?”
“我哄你干什么?”
韩景川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。
“我媳妇这两天跟我轮流守着,伯母也在旁边。你要不信,现在就打电话问。”
尹星辰低头看了眼手机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迟迟没有拨出去。
再抬头时,他看许观南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刚才那点客套和怀疑全没了。他快步走到许观南面前,嘴唇动了两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许先生,前两天……是我不长眼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说完,他弯腰便要行礼。
许观南抬手扶住他的胳膊,没让他拜下去。
“屋子有没有问题,换谁都会怀疑。”许观南道,“现在人缓过来了,就是好事。”
尹星辰摇了摇头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我爸这毛病拖了小半年,大医院都跑遍了。医生说什么的都有,我现在谁的话都不敢全信。可今天这一下,跟您说的分毫不差。”
他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服了,真服了。”
许明远低声道:“观南,辛苦你了。”
说话时,他脸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才终于松开。
尹星辰缓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决心,又冲许观南拱了拱手。
“许先生,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。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说。”
许明远没出声,只朝许观南递了个眼神。
许观南点头:“尹先生请说。”
院门口那对石狮子虽然有问题,眼下却还摸不清根底。尹星辰要说的事既然牵着人命,便不能拖。
尹星辰先看了看院子四周,这才压低声音。
“许先生,我母亲三年前过世,葬在老家一处山坡上。当时家里事情多,办得又急,坟地是族里长辈随手指的。这几年,我越想越不放心。”
提到母亲,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尤其是这一年,家里事情一桩接一桩,我爸又病成这样。我总忍不住想,会不会是当年那块地选错了。”
韩景川站在旁边,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许先生今天这一手,我算是彻底信了。”
尹星辰这次结结实实弯下腰。
“我想请您跟我回一趟老家,替我母亲重新看块地,把坟迁了。”
许观南没有马上答应,只问:“迁坟不是小事。你们家里那些长辈能同意?”
“我去说服他们。”
尹星辰答得很快,随即又皱起眉头。
“只是这事规矩多。日子、方位都要看,动土前还得祭,迁的时候也得有人守着。少一样,家里的老人都不会点头。”
怕许观南嫌麻烦,他赶紧又道:“来回加上准备,少说也得几天。费用您只管开口,我绝不让您白跑。”
许明远道:“星辰这人要强,平时不爱求人。今天能说出这些话,是真急了。”
尹星辰有些挂不住,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只紧张地等着许观南答复。
许观南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。
屏幕一角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布,碎了也一直没换。尹星辰的手指不停蹭着屏幕边缘,心里的急,全落在这个小动作上。
月底考核将近,请假超过三天还得找导师签字。他一个刚入学的新生,拿迁坟当理由去请长假,想想都头疼,可尹父才刚见好转,坟地若真压着煞,他也不能把人往外推。
尹星辰等得有些撑不住,又往前靠了半步。
“许先生,要是真为难,您直说。我……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许观南抬眼看他。
“这活儿我接。”
尹星辰猛地抬起头,愣了好几秒,绷紧的肩膀一下松了。
“许先生,您真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许观南点头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有个前提。你母亲现在那块坟地,得先破掉一处煞局。不然直接迁坟,只会白忙。”
尹星辰脸上的喜色才刚露出来,马上又僵住了。
“煞局?我妈那块坟地还有煞局?”
“具体是什么煞,得到现场看过才知道。”
许观南没有把话说死。
“但你刚才说,家里这一年事情不断,你爸这场病多半也跟那里有关。阴宅要是真被煞气压住,家里的男丁往往最先受影响。你父亲拖了半年不见好,不太像巧合。”
尹星辰脸色一下白了,喉结上下动了动,下意识转头看向韩景川。
韩景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直接点头。
“尹哥,伯父的事是我亲眼看着应验的。许先生怎么说,咱们就怎么做。”
“先不用慌。”
许观南见尹星辰脸色不对,语气缓了些。
“破局用的东西我有,只是没带在身上,得先回学校取。未时三刻,我到你家门口找你。”
“要取什么?我能不能帮忙?”尹星辰立刻问。
“那些东西你帮不上,不过有几样,你可以先备好。”
许观南想了想。
“黄纸要新的,香不能受潮。”
尹星辰马上掏出手机,点开备忘录。
等他记完,许观南又道:“再取一小捧净土,必须从你家老宅院子里挖。别处的土不作数。”
尹星辰手指飞快点着屏幕,嘴里跟着念。
“新黄纸,没受潮的香,自家老宅院里的净土……”
记完以后,他抬头确认:“就这些?”
“先备这些。剩下的等我到了现场再说。”
“好,我马上让人准备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许观南转身要走。经过院门时,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对青石狮子,脚步忽然停住。
刚进门时隔得远,他只看出砖缝里透着冷气。现在走到近处,那股阴冷竟比刚才重了许多,正顺着青砖往院里渗。
鞋尖周围明明干干净净,许观南却觉得自己像踩进了冷水里。凉意贴上鞋面,又一点点往脚背上爬。
他心里猛地一沉。
那股冷气没有只停在石狮底下。
它正顺着砖缝往外走。
许观南盯着石狮看了两眼,压下心里的不安。尹家那处煞局已经逼到人身上,必须先处理。这里的问题,只能暂时记下,回来再查。
“许先生这就走?”
尹星辰见他迈出院门,连忙追了两步。
“我回学校取东西,来回得两三个钟头。”许观南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你抓紧准备,别误了未时三刻。”
“未时三刻。”
尹星辰重复一遍,又掏出手机记下时间。
“许先生放心,我一定把东西备齐。”
韩景川在旁边问:“许先生,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学校?路上能快不少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坐车去。”许观南摆了摆手,“你们抓紧准备。”
许明远站在院里,没有再说什么,只朝他点了下头。
许观南跟几人打过招呼,转身走出院门。
刚到巷口,一阵风从后颈扫过,他脚下忽然一顿。
鞋面上那股阴冷,竟然还没散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跟着他出了院子。
许观南没有回头,只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