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没有马上动石狮。
他蹲在右边石狮前,指腹贴着石座边缘摸过去。碰到正中的青砖缝时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石座压得很实,连一丝空隙都没留。
许明远站在门框边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“你说这石狮是有人刻意动过,凭什么?”他看着那尊大家伙,“这么重,搬的时候摆歪一点,也不算奇怪吧。”
“摆歪,和摆成这样,不是一回事。”
许观南起身,指了指左右两尊石狮。
“老宅门前摆石兽,是镇门。两边要往外错开一些,正中间得留出气口。”
许明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两尊石狮正对院门,底座一左一右,正好压住同一条砖缝。别说中间,连两侧都没留多少空当。
“堵住了会怎么样?”许明远问。
“院里进不来火气,里面的东西也散不出去。”
许观南重新蹲下,指尖在砖缝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再看这两边。要是随手摆的,总会有一边偏一点。可现在,两尊石狮压的位置分毫不差。”
许明远沉默片刻,还是不太愿意相信。
“也许搬的人图省事,照着一边摆了另一边。”
“那狮头呢?”
许观南抬手一指。
“连朝向都调过。原本该往外侧开的地方,现在全冲着院门。搬石头的人只管落地,谁会连这个都算好?”
许明远没接话。
他走到左边石狮前蹲下,又回头看了看右边。两只底座压着同一条砖线,整齐得有些过头。
一尊还说得过去。
两尊都这样,就很难再拿巧合解释。
许明远伸手碰了碰那道被压住的砖缝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真有人专门调过?”
“对。”
许观南拍掉指尖的灰,视线仍停在石座下方。
“而且不是只为了堵门。”
他屈指敲了敲石座。
闷响从底下传出来,震得许明远眼皮一跳。
“气口被压死,里头憋住的东西只能往院里渗。你天天从这里进出,时间久了,先磨的就是身子。”
许明远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。
“石头还能害人?”
“石头没问题,摆的位置有问题。”
许观南看向他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胸口发闷,夜里也容易惊醒?”
许明远脸上的血色顿时淡了几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医院查不出什么,对吧?”
许明远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这一回,他眼里的怀疑少了,惊疑却更重。
“去年查过两次,指标都没什么问题。”他下意识按住胸口,“可我自己知道不对。以前熬一夜也没事,这一年稍微累一点,心口就堵得慌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得坐一会儿才能接着睡。”
许观南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
“这里憋住的东西不会让你立刻倒下,只会一点点耗你。外头查不到病根,你自己却一天比一天难受。”
许明远转头看向石狮。
那两尊东西还和以前一样伏在门前,可他看过去时,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凉意。
这么多年,他每天都从这里走。
以前觉得只是年纪渐长,身子不如从前。现在再看那道被石座压死的砖缝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“不是巧合?”他仍想再确认一次。
“搬石狮的人未必懂这些。”
许观南顿了顿。
“可让他这么摆的人,一定懂。”
许明远喉结动了一下。
最后那点侥幸,也没了。
他扶着门框缓了口气,低声问:“现在怎么办?这石狮还能动吗?”
许观南没马上回答。
挪开石狮只能开一道口。许明远肯不肯把后宅和旧账交出来,才决定这条线能不能往下查。
许明远嘴上已经信了大半,目光却还在石狮和砖缝之间来回。那点迟疑藏不住。
许观南看在眼里,也没继续解释。
“挪开试试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院角。
墙根靠着一根旧木杠,一头磨得发亮。许观南弯腰拎起,掂了掂分量,又回到右边石狮前。
许明远看了看木杠,又看了看数百斤重的石狮。
“你真打算靠这个撬?”
“总比几个人硬抬稳当。”
许观南蹲下,手掌贴着石座边缘压了两下。
刚才摸到的磨痕就在侧下方。砖缝往外斜,石座落下时也在这里留下了一道浅痕。
重心就在这边。
石座卡着砖缝,硬抬只会把底下的痕迹压得更乱。从这里借力,既能挪开石狮,也能把线索留住。
“往后退,别站在正前面。”
韩景川原本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,闻言先退了两步,又伸手拉了许明远一把。
“先听他的。”
许明远跟着退开,眼睛却没离开石狮。
许观南把木杠探进石座下方,没有急着发力。他握住杠身来回试了几次,直到杠头抵住那道浅痕,才停下。
木杠压低,石座纹丝不动。
杠身却先发出一声轻响。
许明远眉头一跳,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又被韩景川挡了回去。
许观南没抬头。
他换了个落脚的位置,双手重新压住杠尾。腰背沉下去时,手腕也跟着往外一拧。
木杠猛地绷紧,粗糙的杠身硌得掌心发疼。
石狮依旧没动。
许明远刚要开口,石座底下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“咔。”
压在砖缝里的石座,竟被撬起了一角。
许明远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韩景川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胳膊,往前盯了一眼。
许观南没给石座重新压回去的机会。他顺着那点松动往右一带,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声轻响。
沉重的石狮贴着地面挪开半掌。
“砰。”
石座重新落地,震起一圈灰土。
狮身已经侧开,正中的砖缝也露了出来。
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
许观南松开木杠,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把木杠抽出来,靠回墙边。
许明远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这么重的石狮,真被许观南一个人撬开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重新露出来的砖缝,眼睛一眨不眨。刚才还堵得严严实实的地方,此刻已经空出一截。
门外的风穿过院门,贴着地面卷进来,把石座下积了多年的陈灰吹散。
许明远下意识吸了一口气。
动作做到一半,他忽然顿住了。
这一口气吸得很深,胸口却没像往常那样发紧。他站直身子,又慢慢吸了一次,手也从门框上放了下来。
“……真不一样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胸口好像没那么堵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先愣了几秒。
许明远走到石狮前蹲下,用手背碰了碰露出的砖缝,又抬头看向许观南。
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。
“只是把最要紧的位置挪开了。”许观南拍去掌心的木屑,“积在里面的东西还得慢慢散,宅子后面也要重新看。”
韩景川走近两步,低头看着石座留下的压痕。
“这一下卡得太准了。”
他用鞋尖点了点石座旁边那道浅痕。
“换了别人,就算喊几个人来抬,也未必能落得这么稳。”
许观南指向石座一侧。
“重心在这儿。”
他说完便收回手,没有再解释。
许明远缓缓站起身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还是顺的。
他先前那点怀疑,终于压了下去。
“是我刚才失礼了。”
许明远看着许观南,语气郑重了许多。
“宅子后面该怎么动,你直接说。我照办。”
他转头看向韩景川。
“景川,后宅和库房都给观南开门。老宅历次翻修的记录,还有搬石狮那天经手的人,今晚就去查,明早送到他手上。”
韩景川没有犹豫。
“好。”
许明远重新看向许观南。
“之后他要查什么、看什么,你都跟着办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景川,把你的联系方式给观南。以后他在江城查人、找地方,许家能调的车和人手,都先紧着他用。”
韩景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到许观南面前。
“许先生,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许观南接过名片,抬眼看向许明远。
许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爷子那边,我今晚亲自去说。石狮的事,还有你的判断,我都会说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头的事,许家认你的话。”
许明远转向韩景川,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从现在起,观南在这宅子里要查什么、调什么人,不用再来问我。后宅的钥匙、库房的账册,今晚先送到他手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韩景川当场拿出手机,拨通电话。
“把后宅各处钥匙和近十年的翻修档案整理出来,送到前院。许先生要用,谁都别拦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
韩景川挂断电话,朝许观南微微颔首。
“一个小时内送到。”
许观南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石狮,落在刚刚露出来的砖缝上。
灰土被风吹开后,石座下面多出一道很浅的楔痕。痕迹不旧,边缘也整齐,显然有人先从这里撬过,调整好角度后,又把石座严丝合缝地压了回去。
普通搬运不会做到这一步。
摆石狮的人连从哪里下杠、落下后压住哪条砖缝都算过。
对方费这么大功夫,绝不只是想让许明远难受几年。
许明远是家里那位长辈的长子。那人常年不在本地,又颇有身份。许明远真出了事,对方不可能不管。
原来目标在后面。
许观南指尖沾着的灰还没擦净,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。
这局绕得深,也下得狠。
可那点凉意反而沉了下去。对方花了这么多心思,留下的痕迹就不会只有这一处。如今后宅、库房和旧账都向他敞开,只要顺着这座宅子往下找,这条线就断不了。
就在这时,许明远忽然开口:“观南,这事先别往外说。”
许观南抬起眼。
许明远看着挪开的石狮,方才松下来的神色又绷紧了。
“宅子后面该怎么补,你说了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许观南没有急着接话。
许明远这时才提第二件事,显然早就压在心里。答应,是把自己往更深的局里送;不答应,刚露头的线索又会重新缩回暗处。
许明远似乎还有话,只是迟迟没有开口。他几次看向许观南,最后才压低声音。
“其实,我找你过来,不只为了石狮。”
韩景川站在一旁,神色微动,却没有插嘴。
“还有件事,我想请你帮忙看看。”许明远道,“不是这院子里的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指又扣住了门框。
“原本我没当回事。可听完你刚才那些话,我不敢再拖了。”
门前的风还在往院里吹。
许观南看着许明远,没有立刻答应。
石狮只是这座宅子露出来的一道口子,许明远藏着的第二件事,多半牵得更深。可对方既然已经把手伸进许家,这条线就不能放过。
眼下有了查验宅子的权限,也有人手可用,他不必再一个人摸黑往下查。
但这一回要是点头,后面查的就不只是这座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