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雷落之后,许观南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体内感知气息的脉络一乱,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。气吸到一半卡在心口,吐不净,也沉不下去。
他坐在宿舍窗边,闭眼调息。没过多久,额角便冒出一层细汗。
那股乱气刚被压下,怀里的天机司南忽然轻轻一震。
震意隔着衣服传进掌心,许观南呼吸一滞,立刻按住衣襟。
又来了。
这次的动静不凶,也不急。司南只是一下一下地轻颤,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牵着。
许观南没把它拿出来,只慢慢放缓呼吸。
昨晚那道雷,到底还是留下了麻烦。
“别挑这个时候折腾。”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手却没松。
司南有反应本是常事,眼下麻烦的是不能让人看见。
这几天,学校附近多了好几个生面孔。
上午下课时,许观南曾在教学楼外见过一个男人。那人沿着围墙慢慢往前走,到了西北角,脚步突然停住。
他没看墙,也没看路,低着头盯了地面好一会儿,手指还在裤缝边轻轻比画了两下。
两个学生说笑着从旁边经过,那人才掏出手机贴到耳边,装出接电话的样子,转身离开。
普通访客不会盯着学校的地势看,更不会站在墙角比量方位。
许观南当时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,连脚步都没停。
这些人未必已经查到他头上,但昨晚那场动静,多半惊动了附近懂行的人。
怀里的司南又轻轻跳了一下。
许观南垂下眼,手指压得更紧。
对方冲什么来的,他还没弄清楚。这个时候让人看见司南,只会把麻烦往自己身上引。
几天后,韩景川打来电话,说有户人家这几年一直不安生,想请人看看宅子。
许观南没有多问,当场答应下来。
留在学校,每天防着那些人,也查不出什么。借着这一单出去走走,至少能让对方暂时摸不准他的去向。
韩景川开车把他带到城郊,最后停在一处依山而建的宅院前。
许观南下车后,没有马上往院门走,先抬头看了看院墙后的山。
山不高,坡势却很稳。宅子贴着山脚修起,门楼、院墙都收得齐整,周围也没堆什么杂物。
只从外面看,这地方挑得不差。
韩景川熄了火,推门下车。
“人就在里面。许明远这些年家里总出事,听说你懂这个,才肯让我带你过来。不过他只信我,未必信你。”
“先看宅子。”
韩景川见他没把这话放在心上,也就点了点头。
院门前站着个中年男人。那人脸色有些疲惫,腰背却挺得笔直,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看见韩景川,他先点头打了声招呼,随后便把目光落到许观南身上。
从头扫到脚,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韩景川走过去介绍:“明远,这位就是许观南。别看他年轻,家里传下来的本事不是虚的。”
“他?”
许明远扫了许观南一眼,语气没什么起伏,眼里却带着审视。
“韩教授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可看风水不是读过几本书、会背几句口诀就行。真要看宅子,怎么也该找个有些年头的老师傅。”
他看着许观南,又问:“小兄弟,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许明远扯了下嘴角,眼里没有半点笑意。
“二十出头,就敢给人看宅子?”
他抬手拍了拍门框。
“这地方当初修起来没少费工夫。你进去转一圈可以,最后别只说些谁都会说的套话。”
韩景川皱了皱眉,正要替许观南说话,许观南已经开口。
“您信不信都行。”
他站在原地,神色没变。
“宅子有没有问题,进去走一圈就知道。站在门口争这些,没用。”
许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穿得普通,被他当面压了几句,没露怯,也没急着搬出师门长辈给自己撑场面。
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头,倒不像个上门糊弄钱的。
“行。”
许明远侧身让开院门。
“那就进去看。不过院里的东西,别乱碰。”
“好。”
许观南迈过门槛,沿着青石路往里走。
他跟着石径绕过门楼,走向正屋,一路没急着开口。走了几步,他才抬头看向院墙外的山,又低头扫过脚下石径。
许明远背着手跟在后面,见他半天不出声,耐心很快耗去几分。
“怎么?”他问,“刚进门,就看出什么了?”
许观南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抬手按住衣襟,指腹隔着布料贴上天机司南,缓缓送进去一缕气息。
青铜司南微微一震。
勺柄在怀中偏转,盘上的纹路随之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
那股震意牵得许观南心口发紧。他停了一息,等气息稳住,才抬头重新看向院门、石径和正屋。
“许先生,这宅子当年不是随便挑块地盖起来的。”
许明远眉头一挑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后山稳,能托住宅子。外面的路顺着坡脚过来,没有直冲院门。”
许观南抬手,顺着青石路的方向指过去。
“人进门要绕过门楼,石径又往正屋方向折了一道。外头的气进来,不会一下冲进堂前,而是顺着路留在院里。”
他又看向正屋大门。
“门向也对。只看大格局,这里没有问题。住在这儿的人本该睡得安稳,家里也不该接连出乱子。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许明远脸上的怀疑淡了些。他顺着许观南指过的地方来回看了两遍,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家院子的走向。
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。他住了这么多年,却从来没把这些东西连起来想过。
“你才走这么一段,就能看出这些?”
“地势摆在眼前。”许观南说,“看得明白,自然能看出来。”
许明远没有接话,转头看向韩景川。
“你提前跟他说过这宅子的布局?”
“我只跟他说,有户人家想看宅子。”
韩景川顿了一下,脸上多了点笑。
“我早跟你说了,他不是来背几句口诀糊弄人的。”
许明远这次没再反驳。
他抬手摸了摸门框,方才那点倨傲已经收了大半。再看许观南时,目光也认真起来。
“小兄弟,刚才是我说话不妥。”
“您谨慎些,没什么不对。”
许明远侧过身,往正屋方向让了一步。
“先进屋。家里这几年出了什么事,我一件件告诉你。你再替我仔细看看。”
许观南刚迈出一步,衣襟里的司南突然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下比刚才清楚得多。
他脚步没停,继续朝正屋走了两步。司南的动静随即弱了下去,勺柄也慢慢偏回原处。
许观南皱了下眉,转身面向院门。
掌心下的勺柄立刻又颤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刚压下去的闷意重新堵上胸口。
他停在原地,盯着院门看了几息。
门口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。石料很新,鬃毛和爪牙雕得十分张扬,两只狮子的底座紧贴地面,正好压住门楼外延进来的青砖缝。
许观南的目光在两座石狮间缓缓扫过。
宅子本身没问题。
问题在门口。
“先别进屋。”
许明远刚缓下来的脸色又绷紧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许观南抬手指向石狮脚下。
“刚才我往正屋走,司南就安静了。现在回头对着院门,它又有了反应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问题在这儿?”
“多半是。”
韩景川也转过身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院门没动,石狮也没动。可许观南前后两次判断都没有迟疑,许明远这次没再出言质疑,只快步走到门边。
“是这对石狮?”
“那是前年换的。”许明远解释道,“原来那对风化得厉害,我托人挑了新的,图个镇宅。摆上以后也没见有什么不对。”
“镇宅的东西,位置摆错了,也会坏事。”
许观南没有急着靠近,视线一直落在那道被石座压住的砖缝上。
“院门是外头气息进来的地方。两座石狮压得太实,把入口堵死了。外面的气进不来,院里原本的气也散不出去。人长期住在里面,当然不会安生。”
许明远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难怪……”
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框,话说到一半,手指忽然停住。
像是想到了什么,他没有再往下说,只盯着右边那尊石狮,指节越收越紧。
韩景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先看完再说。”
许明远回得很快,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。
许观南没有追问。
这对石狮石料很新,底座却正好压在气口上。普通人换一对镇宅摆件,大多只看样式和位置顺不顺眼,很难摆得这么准。
能让两边的石座一起压住这道砖缝,不太像碰巧。
许明远沉声问:“现在让人把它搬开?”
“先别动。”
许观南按住衣襟。
天机司南还在轻颤,勺柄隔着衣料转向右侧,稳稳指着石狮座下的砖缝。
他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。
“石狮底下到底压着什么,得先看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