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雷毫无预兆地撕开黑云。
惨白的雷光从云缝里直坠下来,直奔许观南头顶,快得连躲闪的机会都没给他留。
就在刚才,他才用天机司南镇住空地里翻出的阴煞气。地面的寒意还没散,焦土间的黑气仍在往下沉,天上便落了雷。
苏亦航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指节瞬间白透。
“许观南!”
这一声喊出来,嗓子都变了调。
四周气流骤乱。碎土、枯叶和石屑被卷上半空,围着两人乱撞。沙粒打在脸上,又麻又疼。
苏亦航抬手挡住眼睛,被风沙呛得眼眶发红,抓着许观南的手却没松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这道雷绝不是碰巧落下来的。
它像是从云下这么多人里挑中了许观南,非劈死他不可。
雷光逼近的瞬间,半空中那些东西突然停了。
风声戛然而止。
枯叶斜斜悬着,翻起的叶角一动不动。几块碎石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,整片空地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,连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苏亦航想把许观南往后拽,脚下却像生了根。他咬牙使劲,肩膀绷得发抖,许观南仍旧一步没退。
不是许观南不想退。
是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,已经把他们钉在了原地。
许观南仰头盯住雷光,掌心残留的麻意还没散,胸口已经被压得发闷。刚刚平复的气血再次翻涌,耳边只剩越来越近的轰响。
躲不开。
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。空地上没有能藏身的地方,断墙离得太远,旁边的旧楼更不可能挡住这种雷。
何况这道雷只认他。
雷光转眼到了头顶。
苏亦航呼吸一滞,嘴唇动了两下,第二声“许观南”硬是卡在喉咙里。
许观南刚要侧身,膝弯才绷紧,肩头便猛地一沉。那力量一直压到脚底,连胸腔都像被挤住,吸口气都费劲。
这一下,只能硬扛。
轰!
白光炸开,整片空地亮如白昼。
苏亦航死死闭上眼睛,手仍抓着许观南的袖口。布料被他攥成一团,指节抖得几乎使不上力。
刺目的光透过眼皮,烧得眼眶生疼。震耳的雷声就在头顶炸开,余波贴着骨头碾过去,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甚至不敢想,许观南会被劈成什么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雷声才渐渐滚远。
悬在半空的尘土簌簌落下,碎石接连砸回地面。枯叶重新铺在焦黑的土上,消失的风也从空地边缘慢慢吹了进来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,却不像烧了东西。
苏亦航缓缓睁开眼。
许观南还站在那里。
衣服被吹乱了,额前的碎发沾满灰土,袖口也脏了一片。可他身上没有焦痕,脚下的位置更是一点没变。
苏亦航死死盯着他,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?”
许观南没有马上回答。
雷光落下时的冲劲还压在胸口,肩背一阵阵发麻。他蜷了两下手指,骨头里仿佛还残留着震动。喉咙里涌上一点腥甜,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。
除了心跳快得发疼,他竟然真没受伤。
怀里忽然一烫。
许观南手指一僵,立刻隔着衣服按住贴身藏着的青铜司南。
司南正在剧烈震动,勺柄来回偏转,却始终指着雷光落下的位置。滚烫的热意透过衣料传来,仿佛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。
他侧过身,用衣袖挡住苏亦航的视线,把司南握进掌中。
盘面上的纹路亮了起来。
一丝暗红沿着边缘往里蔓延。那些藏在铜锈下的纹路接连浮现,光芒忽明忽暗。司南发出低低的嗡鸣,震得他掌心发麻。
空地上残留的阴冷气息也跟着动了。
焦黑的地面裂开几道细缝,没散干净的煞气从缝隙里冒出来。那黑气并不浓,却湿冷黏腻,紧贴着地面,怎么也散不开。
勺柄每偏转一次,黑气便朝司南挪近一分。
先是附近残留的煞气被吸进盘中,随后连藏在土层下的浊气也被扯了出来。没过多久,所有黑气都钻进司南盘面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地上的冷意也随之退去。
许观南盯着手里的司南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刚才那道雷劈下来,不是他命硬。
是司南替他挡住了雷,还把雷后翻出的煞气和地气收了进去。
这东西救了他。
可它为什么会主动护主?
司南以往只会示警,也能感应附近的气机,从没有主动替他出过手。只要许观南不催动,它便跟一件普通旧物没什么两样。
偏偏今晚,它先在旧楼附近生出反应,随后又替他挡住了雷。
许观南攥紧司南,掌心被铜边硌得生疼,心里却没轻松下来。
雷劫刚散,司南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。今晚盯上他的,恐怕不只天上那道雷。
盘面忽然又震了一下。
内层的一处纹路骤然亮起。
许观南眼前一花,眼眶里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。他眯起眼睛重新看向地面,裂缝下那些尚未散尽的浊气,竟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。
那股气贴着旧楼墙根向前游去。
黑气绕过杂草和废砖,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缓缓移动。经过积水时,水面甚至被压出了一圈极淡的波纹。
最后,它钻进了第二教学楼深处。
许观南心头一动,刚想凝神看清,眼前的黑气便猛地一晃,迅速淡了下去。
不过眨眼工夫,地面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。
手里的司南也凉了几分。
许观南低头看着那道新亮起的纹路。
刚才吸进去的地气,似乎冲开了盘中的什么东西。借着纹路亮起的那一刻,他才能看见地气的流向。
可那点光撑不了多久。
他稳住呼吸,试着再次催动司南。铜盘只是微微发凉,再也没有半点反应。
现在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许观南……”
苏亦航又叫了他一声。
许观南抬头,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。
苏亦航离得很近,却不敢再向前一步。他脸上还沾着灰,视线不停在许观南身上来回扫,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有没有被雷劈坏。
“我没事。”
许观南声音不大,听起来还算平稳。
苏亦航从头到脚看了他好几遍。确认他身上确实没伤后,不仅没松口气,脸色反而更白了。
刚才那道雷离得太近。
他亲眼看着白光吞没许观南,也闻见了雷光烧过空气留下的焦味。换成任何人,都不可能连皮都没破。
许观南将司南塞回怀里,抬眼扫向四周。
尘土已经落定,空地上却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断墙投下的阴影边缘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角,他却连姿势都没有变。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许观南身上,像是雷落下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。
许观南心里一沉。
雷光落下前,那里明明没人。
刚才整片空地被照得通亮,连断墙后的碎砖都看得一清二楚。那人如果早在那里,他不可能完全没发现。
对方没有靠近,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。
脸上既没有惊讶,也没有惧色,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许观南盯着那张陌生的脸,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人也站在旧楼前,眉眼和面前这人一模一样。照片角落写着三个字。
沈承泽。
苏亦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抓着许观南袖口的手慢慢松开。
他先是注意到许观南衣襟下仍在震动的东西,随后又看向空地另一头的沈承泽,喉咙顿时发紧。
“你怀里那东西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“刚才是不是动了?”
许观南没有回答,只抬手拢紧衣襟,压住天机司南。
苏亦航手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道雷就是冲许观南来的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可雷落下后,许观南身上连一点焦痕都没有。
现在他怀里的东西还在响,对面又站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
苏亦航只觉得后颈发凉,呼吸都变得不顺。他退了一步,鞋跟踩进碎土,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许观南没有扶他,目光仍盯着沈承泽。
苏亦航勉强站稳。沈承泽恰好也朝这边看过来,两人的目光隔着空地碰了一下。
沈承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苏亦航却像被那一眼刺到,立刻避开视线。
“你……你自己小心。”
丢下这句话,他转身就走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又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苏亦航肩膀一缩,再也顾不上回头,拔腿跑进夜色。杂乱的脚步声冲出空地,很快消失在旧楼间的风里。
许观南看着他的背影远去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苏亦航走后,空地反而更静了。
怀里的司南已经不再剧震,勺柄却仍固执地指向第二教学楼。隔着衣襟,许观南还能感觉到轻微的颤动。
像在催他过去,也像是在提醒他别靠近。
许观南退到断墙旁,后背贴住冰冷的墙面,一只手压着衣襟,没有再去碰司南。
沈承泽仍站在原处,只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许观南很快发现,对方看得最久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他藏着司南的衣襟。
这人是冲着刚才那道雷来的,还是冲司南来的?
许观南看不出来。
他没有贸然开口。沈承泽能在雷落之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,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站着,绝不是普通人。
现在多问一句,未必能套出答案,反倒可能先把自己的底细露出去。
空地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像是有人踩过积水,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许观南眼神微沉。
不是苏亦航。
夜风卷起焦土上的一张碎纸,从两人中间掠过。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,擦过沈承泽的鞋边,重新落回地面。
沈承泽依旧没动。
许观南压在衣襟上的手慢慢收紧。
暗处还有一个人。
大学城外的窄巷里,柯沉舟停在墙边。
他抬头看向雷光消失的方向。巷口之外,第二教学楼黑沉沉地立在夜色中,楼顶压着尚未散尽的残云。
刚才那道雷来得太急,散得也太快。
可夜空被照亮的一瞬间,他不但看见了那栋旧楼,还看见楼前亮起了一片本不该存在的白光。
那不是普通的落雷。
柯沉舟抖掉袖口沾着的灰,又朝旧楼方向看了几秒。
巷子里满是积水,墙根潮湿发黑。他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砖,不紧不慢地朝第二教学楼走去。
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,他得亲眼看看。
旧楼外,夜色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