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钉压进墙缝,贴在砖面上的符纸轻轻一颤。
那股从缝里往外钻的阴寒,已经在砖上结成白霜。这会儿总算不再往外漫,慢慢缩回墙缝深处的阴影里。
许观南收回手,掌心被铜钉磨出一道红印。
他没再看那条墙缝,只朝苏亦航招了下手。
“跟紧。墙根那些水痕别踩。”
苏亦航侧开身,跟着他出了楼道。
教学楼后头风很硬,林地边的草全伏在地上。碎砖陷在湿草里,空地上的泥又黑又硬,踩上去没有半点回弹。
子时快到了。
墙缝只是煞气漏出来的口子,真正的根还藏在地下。
找错地方,待会儿牵出来的就是旁边乱窜的地气,墙缝那一下也白压了。
许观南从内袋里取出天机司南。
残缺的青铜盘落进掌心,冰凉的盘沿硌着刚磨出的红印,一阵阵发疼。
他稳住呼吸,按住盘沿,将气息缓缓沉入其中。
掌中的天机司南轻轻一震,盘上的铜勺随即偏转,勺柄朝林地偏去。
许观南沿着教学楼外墙往前走,到了排水沟边才停下。
沟里积着浑水,四周明明没有风,水面却一圈圈泛开细纹。
司南的勺柄忽然回转,盘面东南角亮了一下,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许观南站着没动。
勺柄偏出的方向,和沟里的水纹、墙根的寒气对不上。
那只是一缕被地下煞气带偏的地脉余气,不是正主。
他绕过断掉的排水管,又往林地边走了几步。
司南在掌心猛地一沉,勺柄直直压向脚下。
许观南立刻蹲下,手掌贴住那片硬泥。
刺骨的冷气顺着掌心往里钻,像细针一样往指缝里扎。
他指节一紧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苏亦航盯着脚下:“这儿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“东西在地下。”许观南抬起手,指尖已经冻得发白,“这里是局眼,整片空地的煞气都压在下面。偏一点,牵出来的就是乱流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地西侧。
那里有一条旱沟,从空地边一直通进林子。
“那条旱沟,是煞气唯一能出去的路。”
苏亦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喉结动了一下。
许观南站起身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退到边上。地上的碎砖也别碰。”
苏亦航立刻往后退,直到后背贴上教学楼外墙才停。
许观南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牵脉符。
符纸边角已经卷了,朱砂也淡得厉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捡起几块碎砖,围着局眼压出一个简单阵势,再把符纸按进正中。
苏亦航盯着那张薄薄的黄纸,心里直打鼓。
刚才墙缝里的东西都能冻出霜来,就这么一张纸,真能顶得住?
“就靠它?”
“它只能把地下封住的口子炸松,让煞气冒出来。”许观南托起司南,“能不能把那股煞气送进旱沟,还得看司南定得准不准。”
苏亦航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问。
许观南用拇指压住盘沿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将气息沉入掌心,一点点送进司南。青铜盘先是一凉,随后渐渐发热,盘面上暗沉的纹路也跟着亮起。
勺柄轻轻颤动,始终对准脚下。
许观南捻住符纸一角。
火苗猛地蹿了起来。
符纸迅速卷曲,烧出的灰烬落进泥地裂缝。
下一刻,地下那股沉冷的煞气猛地顶了回来。
许观南肩背骤然绷紧,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那股力道顺着他的气息往回冲,像一只手卡住喉咙,要把他送进司南里的气硬生生拽出来。
他呼吸一滞,脚下晃了半步,又咬牙站稳。
符纸撑不了多久。
子时一到,墙缝那边也压不住。
如果不能赶在那之前把煞气牵出去,它就会顺着气息倒灌回来。第一个倒霉的是他,等墙缝再开,明早教学楼里谁先碰上,谁就得跟着遭殃。
许观南没有松手,反而又往司南里压进一口气。
青铜盘上的纹路顿时亮得更清楚。
勺柄猛地一沉,死死指住脚下的巨眼。
冷汗顺着许观南的鬓角往下淌。司南在掌心震个不停,几次差点脱手。他虎口绷得发白,五指死死扣住盘沿。
喉咙里渐渐泛起一股腥甜。
苏亦航站在边上,眼看着许观南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,脚下那张符纸却越烧越快。
他忽然想起墙缝上那层白霜,心口一紧,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别动。”
许观南声音发哑,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苏亦航立刻停住,手指越攥越紧。
最后一缕符灰落入裂缝。
脚下的硬泥猛地鼓了起来。
四周草叶齐刷刷贴向地面。苏亦航胸口一闷,像是压上了一块湿冷的石头,连吸气都变得费劲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,脸色瞬间白了。
泥地又鼓了一下。
一道黑沉沉的煞气猛地从裂缝里窜出,裹着湿土的腥味,贴着地面四处乱冲。
黑气撞上周围的碎砖,像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猛地倒卷回来。
许观南首当其冲,胸口像挨了重重一拳,喉间的腥甜险些压不住。
不能硬扛。
他死死盯住司南勺柄偏转的方向。
勺柄正对林地西侧那条旱沟。
“苏亦航,退远点!”
苏亦航脸色发白,眼睛还盯着他:“东西都冲出来了,你还要往那边引?”
除了旱沟,根本没有第二个泄口。难不成眼睁睁看它折回来?
“那边是泄口。”许观南嗓子已经哑了,“再不退,你留在这儿只会碍事。”
苏亦航咬了咬牙,转身往后退。
走出几步,他还是没忍住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观南手腕猛地往下一沉,强行把司南定住。
黑气往左冲,勺柄就跟着偏。他死死压住盘沿,用手腕扳回勺柄的方向,像掐住一股乱窜的水流,堵住别处的缺口,硬把它往旱沟里赶。
黑气刚要回折,司南便在掌心剧烈一震。
反冲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,手腕像要被生生拧断。他没有松手,又一点点把勺柄压向旱沟。
地底突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空地中央的泥土骤然鼓起,紧接着轰然塌下。
大股黑气裹着尘土冲出地缝,贴着地面直奔旱沟。
许观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他偏过头低咳一声,嘴里全是腥味,扣住司南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黑气冲到空地边缘,猛地顿了一下,随即窜入旱沟深处。
司南震得许观南整条手臂发麻,几乎握不住。他咬紧牙关,手腕再次往下一压,将最后一股乱窜的煞气逼进旱沟。
片刻后,黑气终于散了。
贴地的草叶慢慢立了起来,压在四周的湿冷也迅速退去。
苏亦航按着胸口用力喘了一口气。刚才像堵在胸腔里的那块石头,总算没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见许观南身子晃了一下。
许观南扶住旁边的碎砖,这才没有倒下。
掌中的天机司南渐渐安静,勺柄轻轻回正。
苏亦航站在不远处,半天没有说话。
刚才黑气冲出来的时候,他连气都不敢喘。此刻看看那片塌下去的泥地,再看看许观南惨白的脸,他喉咙发紧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头顶忽然滚过一阵闷雷。
一声接着一声,云层里却没有半点闪电。
苏亦航仰头找了半天,声音发干。
“只打雷,不打闪,这又是什么?”
许观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塌陷的泥地看了一会儿,确认那股阴冷已经散尽,才把天机司南收进内袋。
苏亦航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许观南抹去额角的冷汗,喘匀气才说道:“局破了。”
苏亦航低头看了看塌陷的泥地,又看向他。
“我刚才真以为你撑不住了。”
“是差点没撑住。”许观南看他一眼,“所以才让你站远点。”
苏亦航被堵得说不出话,扶着他的手却没敢松。
许观南抬头望向黑压压的云层,眉心渐渐拧紧。
旧城商圈外的一家小宾馆里,卫崇年正准备收起桌上的宅图。
灯火忽然歪向一侧,火苗几乎贴上灯盏边沿,过了片刻才猛地弹回去。
旁边的徒弟手一抖,布袋掉在地上。
“师父,这雷不对。”
卫崇年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远处的霓虹压在黑云底下,闷雷从一排旧楼上滚过,窗户玻璃也跟着轻轻发颤。
他望向城西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有人破了局。”
徒弟脸色一变:“要不要过去?”
“先别动。”卫崇年按住桌上的布包,“看清楚这股气最后落在哪儿再说。”
教学楼后的空地上,许观南刚缓过一口气,掌心的麻意还没退,双腿也有些发虚。
苏亦航扶着他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刚才动静这么大,外面的人会不会察觉?”
地下那股刚送走,天上又来凑热闹。今晚这地方,是真不肯给他留口气。
许观南盯着云层,声音发紧。
“懂行的,多半不会装作没看见。先走,别在这儿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头顶的黑云猛地往下一沉。
闷雷轰然炸响,近得像是贴着头皮滚了过去。
苏亦航脸色骤白,猛地抬头。
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。
惨白的雷光从缝隙中直坠而下,朝着许观南头顶狠狠砸来。
刚压住地下的,天上又来一道。今晚是真不打算放过他。
许观南脚下还没来得及动。
巨雷已到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