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时,许观南袖里的天机司南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眼神一凝。
铁门被推开一道缝,楼梯间灰白的光斜斜漏了进来。门框早已朝一侧压斜,铰链松了大半,裂开的缝隙歪得不成样子。
袖中的司南再次下沉,震得比刚才更重。
来人没有立刻进门,而是侧身避开光,贴着墙往里走。鞋底踩过水泥地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等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,许观南目光微沉。
苏亦航。
苏亦航今晚话很少,进楼后也没乱走。他先扫了眼墙角,又看向歪斜的门洞,最后盯住走廊尽头那扇钉死的窗。
墙角的符纸被阴风掀起一半,砖缝里的寒气贴着墙根往外冒。苏亦航一进来,楼道里似乎又冷了几分,斑驳的墙皮上渐渐结出一层白霜。
走到楼道中段,他脚步一缓。
苏亦航盯着墙根看了片刻,抬手按了上去。
指腹刚碰到砖墙,他眉头猛地拧紧。
冷意顺着墙面蹿上手背,快得不对劲,仿佛砖缝里藏着什么东西,一把扣住了他的手。
苏亦航手背绷紧,却没急着抽手,只低头盯着那片墙根。
许观南藏在阴影里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家伙看出了多少?
苏亦航收回手,目光从半卷的符纸上扫过,又朝走廊深处迈了一步。
许观南五指缓缓收紧。
冷气已经逼到身前,苏亦航的呼吸却只重了几分。他压低肩背,双脚站稳,膝盖也跟着微微弯下。
这是练过硬功的架势,功夫还不浅,气血自然比普通人旺。可这种东西最喜欢缠活人,气血越重,一旦被它咬住,越难甩开。
苏亦航停在墙根最冷的位置,深吸一口气,肩背骤然绷紧。他再次抬手,掌心暗暗发力,竟准备把气血直接压进砖缝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段受潮的旧墙。刚才那股冷意虽然来得古怪,也未必真有多邪门。
许观南头皮一紧。
从门缝灌进来的风贴地绕过拐角,到了走廊尽头却没地方出去,只能围着墙根打转。
墙皮上的白霜一层层往外渗,半卷的符纸也跟着轻轻发颤。
苏亦航这一掌真按下去,墙里压着的东西立刻就会被惊动。
袖中的天机司南猛地一震。
阴风掀起符纸一角,擦过粗糙的水泥地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苏亦航没有回头,掌心仍在一点点压向结霜的墙皮。
两寸。
一寸。
就在他掌心快要贴上墙面的瞬间,砖缝里的白霜猛地涌了出来,贴着地面直冲他的鞋尖。
许观南心头一紧,再不开口真要来不及了。
他猛地跨出阴影,沉声喝道:“苏亦航,住手!”
喝声撞进空荡荡的楼道,回音一层层荡开。
苏亦航浑身一僵,掌心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向外猛冲的白霜也失了后劲,堪堪停在他鞋尖半寸外。丝丝白气贴着鞋面打转,却没有继续往上爬。
苏亦航低头看清,脸色当场变了。
方才钻进手背的寒意还在往里逼。他心头火起,正想运气把那股冷意顶回去,许观南的声音已经追了过来。
“退三步!别踩墙根,贴右边走!”
许观南快步上前,语气又急又沉。
苏亦航手臂绷得笔直,迟疑了一瞬,到底还是收住力道,照他说的往后退。
刚才碰过墙的那只手已经白得没了血色,五根手指又麻又僵,连拳头都握不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死死盯住许观南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这里到底有什么?”
许观南没回答,只扫了眼他的手背。
“先把气收回去,别跟它硬顶。”
苏亦航沉着脸,嘴上仍不肯服软。
“一条旧楼道,哪有你说得这么邪?”
“旧楼道不会把冷气全憋在一段墙根上。”
话音刚落,苏亦航手背里的寒意猛地加重,像细针从指缝扎进去,一路往骨头里钻。
他下意识攥紧手指,可才收拢一半,五指便僵在那里。
许观南抬手点了点门洞。
“看门口。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。”
苏亦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手臂忽然一颤。那股寒意又往里钻了一截,逼得他牙关发紧。
“风绕过前面的拐角,本该从那头出去。”
许观南朝走廊尽头一指。
“你自己看那扇窗。”
苏亦航忍着手上的刺痛,转头望去。
几根生锈的长钉横在窗框上,窗扇封得严严实实,一丝缝都没留。
“钉死了。”许观南道,“风没地方走,只能全堵在这截墙根。”
说话间,墙上的白霜还在往外渗,连旁边半块水泥地都白了。
许观南看着那片结霜的墙根。
“这么多年积下来,能不出事?”
那里正是苏亦航刚才准备站稳发力的位置。
苏亦航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反驳。手背里的寒意却又猛地一刺,逼得他胳膊一抖,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。
许观南看着他。
“你气血重,它一旦缠上你,只会比缠普通人更紧。再运气硬压,寒意真钻进骨头,这只手今晚都未必缓得过来。”
苏亦航低头看着僵硬的手指。
刚才他越想把那股冷意压回去,手就冻得越厉害。到了这会儿,寒意不但没散,还在一阵阵往骨头里扎。
他喉结动了动,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
刚才那一掌要是按实,他现在恐怕已经倒在墙边了。
沉默片刻,他终于开口:“怎么办?”
许观南走到墙角,弯腰捡起那张被阴风掀起的符纸。
符纸早已泛黄,边角卷得厉害,原本压在砖缝最深处。他蹲下身,把符纸一点点理平,重新压回原位。
“先用它压住。”
苏亦航皱眉盯着那张薄薄的黄纸,眼里的怀疑还没散。
“就凭一张纸?”
“先封住这条缝,再想办法给里面的东西留个出口。”许观南按住纸角,“你拿内力往里撞,只会把它往自己身上引。”
他说着,把符纸一角抵进墙缝。
刚一用力,指腹下便传来一股阴冷的反推力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符纸往外顶。周围的温度跟着一降,许观南指尖瞬间冻得发麻。
他没有收手,反而把符纸重重压实。
纸面猛地绷紧,发出一声轻响。
停在苏亦航鞋尖前的白霜轻轻一颤,随即沿着裂缝缩回少许。
苏亦航眼皮一跳,下意识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那道霜线。
刚才还差点爬上他鞋面的东西,真被这张不起眼的黄纸压了回去。
许观南仍按着符纸。
“你刚才那一掌真打下去,这张符当场就得翻。到时候最先遭殃的就是你。”
苏亦航没有吭声。
这话虽然不好听,可手背里那股钻骨的寒意骗不了人。他搓了搓手腕,指尖依旧冰凉,半天恢复不了知觉。
“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看出来才会拦你。”
许观南盯着不断发颤的纸角,指腹又往下压了压。
“刚才再慢一点,它就压不住了。”
楼道里的阴风从两人身边掠过,符纸边角忽然抖了一下。
苏亦航肩背一紧,立刻侧身让开,没再靠近墙根。
“站到门边去。”许观南道,“别碰墙,也别再运气试它。”
苏亦航这次没争辩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僵白的手,嘴角绷得发紧,像是有些拉不下脸。过了几秒,才低声道:“刚才……谢了。”
许观南没有回头,仍蹲在墙根前,沿着符纸的折痕一点点往下压。
苏亦航走到门边,发麻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再出声打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没忍住。
“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?”
许观南按住符纸一角。
“你进门的时候,绕开了墙根。”
苏亦航怔了一下。
刚才他确实凭着本能,避开了最阴冷的位置。那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留意,许观南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苏亦航下意识抬手,想往墙边比画。
“别动。”
许观南压低声音。
“这张符只能暂时压住。你一靠近,活人气一冲,它还会翻起来。”
苏亦航的手立刻停住,又往门边退了半步。
许观南盯着墙缝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符纸下面那股力道还在往外顶,一阵接着一阵。每顶一下,纸角便跟着一颤。
这张旧符拖不了多久,更压不住墙里积了多年的煞气。真想把里面的东西引出去,还得重新布一遍。
他从贴身处摸出几样小物件,捏起一枚细铜钉,对准墙缝最深的位置,缓缓压了下去。
铜钉刚入半寸,符纸猛地绷直。
墙缝里响起“咔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。
紧接着,白霜沿着砖缝又往回缩了半指。
苏亦航呼吸一顿,目光牢牢钉在那枚铜钉上,半天没移开。再看许观南时,他眼里的怀疑已经淡了大半。
就在这时,楼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苏亦航猛地回头。
许观南手上没停,低声道:“别让人进来。活人气一冲,符就翻了。”
他的目光朝铁门一扫。
苏亦航正站在门边。
门外的脚步声还在靠近,一声比一声清楚。
苏亦航脸色一沉,却没有让开。
许观南抬眼看着他。
“守住门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放人进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亦航侧身挡在铁门前,那只冻僵的手仍垂在身侧。
许观南收回目光,指腹抵住铜钉,再次朝墙缝里压去。
袖中的天机司南仍在震动。
针尖忽然顿了一下,随即直直指向铁门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