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把最后一笔朱砂画完,用指腹压住符角。
夜已经沉透,头顶看不见半点月色。风从树梢掠过,符纸受了潮,摸上去有些发软,朱砂倒还干得牢实。
他把几张符分开放进贴身布包,又将青铜司南扣进掌心,绕向第二教学楼后侧。
今晚,他得进那栋旧楼,找出白天缩回墙里的东西。
越靠近后墙,许观南脑子里那块砖就越清楚。白天那东西露头时,墙根有块旧砖微微翘着,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阴气往外泄的口子,多半就在那里。
围墙外的杂草被风压向一边,后门旁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木板。许观南贴着墙根往前走,脚掌每次落地都先试一下,避开碎石和枯枝,没弄出半点动静。
远处校道上忽然扫来一束手电光。
许观南脚下一停,后背贴住墙面。冰凉的潮气透过衣服往里钻,掌心却很快出了汗。
手电光擦过墙角,在不远处晃了两下。
他攥紧贴身布包,连呼吸都压了下去。
这时候要是被人撞见,今晚别说动手,他连那面墙都摸不到。
巡查的人拖着皮鞋慢慢走过,中途还打了个哈欠。脚步声绕过楼角,越来越远。
许观南又等了几息,才松开布包,侧身从木板后的窄缝钻进楼侧。
他避开正门的灯光和转角摄像头,绕进年久失修的外廊。旁边的铁栏杆锈得厉害,稍微碰一下就会响。他沿着旧楼梯往上走,每一步都先把台阶踩实,手掌只虚扶在栏杆旁,始终没有挨上去。
刚进楼,一股凉气便顺着鞋底往上钻。
许观南脚趾一紧。
楼里满是霉味,还混着粉笔灰和潮纸板的气味。越往上,湿气越重,两侧墙皮大片翻卷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轻轻摆动,门轴不时拖出一声低哑的摩擦。
他停在楼梯拐角,抬眼望向漆黑的走廊。
白天站在楼外,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这么重的阴气。
楼梯间外有道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许观南没有过去,转身钻进另一侧的旧教室。
教室里堆满旧桌椅,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。他踩着几块露出来的瓷砖,侧身绕过歪倒的铁架,衣角几次擦过生锈的桌沿。
楼上的窗框突然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许观南立刻矮下身,手指扣紧布包,盯着门外等了几秒。
没有脚步,也没人说话。
他从半塌的隔断后钻出去,重新回到走廊深处。
越靠近那面墙,风声越小。
走到后半段,四周静得只剩下耳鸣。鞋底碾过灰尘,那一点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许观南在墙边停住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应该就在这一带。
他没有急着下符,先从怀里摸出青铜司南。
断勺边缘的绿锈擦过掌心,冰得他指节一缩。他稳住手腕,往盘里渡进一缕气息。
青铜纹路缓缓亮起。
勺柄朝墙边偏了半寸。
紧接着,盘面各处浮出暗光,阴气越重的方向,光就越明显。
有反应。
许观南顺着墙根挪开一步,勺柄立刻往回转,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摇摆。
阴气散得太开,还定不准。
他皱起眉,将司南贴近粗糙的墙面。盘底刚碰上去,一股寒意便扎进掌心,顺着手腕往上蹿。
勺柄猛地转了半圈,稳稳指向走廊夹角。盘面其他位置的光跟着暗下去,只剩中央一点还亮着。
许观南顺着方向找过去。
越靠近夹角,掌中的司南越沉,寒气也越重,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。
等他停在夹角前,盘面中央骤然一亮。
墙根最不起眼的位置,一块旧砖微微翘着。砖缝里积着锈色水痕,周围明明没有渗水,摸上去却湿冷得不正常。
正是白天那块砖。
许观南蹲下身,把司南放在砖面上。
勺柄一顿,直直偏向砖缝。盘面其余暗光接连熄灭,只剩中央那一点牢牢亮着。
找到了。
他伸手按住砖缝。指尖刚压下去,凉意便顺着手指往上爬。掌下的司南跟着一震,墙里像有东西隔着旧砖顶了回来。
许观南没有马上动手,又把司南往夹角另一侧挪了半尺。
勺柄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指回那块旧砖。
他眉头微皱,收起司南,解开贴身布包。
护局符压在最上面,边角被潮气浸出几道褶。许观南展开看了一眼,朱砂没花,还能用。
他再次按住旧砖,指腹沿着砖缝轻轻一擦。
底下那股阴气立刻翻了一下。
就是这里。
许观南抽出一张护局符,贴在砖缝左侧。掌心刚按下去,缝里的寒气便猛地顶了上来。
他五指一沉,手臂顿时绷紧,硬是把符压在墙上。掌心一路抹过符边,那股凉意才被一点点逼回砖缝。
第二张符紧跟着贴在右侧。
两张护局符一左一右,将砖缝夹在中间。墙里的东西再想退,只能从正中这道口子往外冲。
旧砖下的阴气拱了两次。
第一次只让符角颤了一下,第二次顶得整张符纸都鼓了起来。许观南没有松手,掌根死死压住墙面,直到那股寒意重新退下去。
他退开半步,看向司南。
勺柄仍指着墙根,没有偏。
位置没错。
许观南从布包里摸出三件镇物,贴着砖缝摆开。
前两剑压在左右两侧时,司南只是轻轻颤了颤。
等最中间那件镇物靠近符纸,盘面突然猛震一下。
许观南手腕猛地往下一坠,虎口跟着一麻。他立刻俯身,把镇物往砖缝里压了小半寸。
墙里的寒气又顶上来,冲得他指尖发僵。镇物在缝边卡了一下,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压。
指尖终于碰到一处实在的阻力。
压中了。
青铜司南猛地安静下来,盘面那点暗光也随之沉了下去。砖缝里翻涌的寒意像被一只手按住,转眼没了动静。
走廊尽头来回摆动的消防门,也停了。
许观南这才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。
成了。
符边的褶慢慢伏下,朱砂跟着沉了。贴着脚边乱窜的冷气迅速退开,冻得发僵的脚趾也恢复了知觉。
他俯下身,把两侧符角重新按实,手指在旧砖上一触即收。
寒意还在,却已经出不来了。
接下来,只等墙里的东西自己动。
动得太早,它会立刻缩回去。拖得太久,这两张护局符又未必撑得住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左侧符纸忽然翘起一角。
许观南心口一跳,手已经按了上去。
砖缝里的阴气刚要往外顶,便被符纸重新压了回去。他等到符角贴稳,才慢慢松开手,退进走廊的阴影里。
青铜司南被他扣回掌心,勺柄始终朝着墙角。掌心的薄汗被冷气一激,黏得发凉。
许观南盯着那块旧砖,手指搭在司南边缘,不敢有半点松懈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楼外没有动静,走廊里也听不见钟声。只有尽头那扇消防门偶尔被风吹动,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嘎吱,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砖缝下的阴气迟迟不动。
许观南眉头渐渐拧紧。
那东西难道察觉到护局符了?
要真被它看穿了,他在这儿守得越久,符纸受潮越厉害。等符力松开,里面那股东西冲出来,他连补第二次的机会都未必有。
他正准备催动司南,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有人踩过了楼梯转角的积灰。
许观南胸口骤然绷紧,呼吸堵在喉咙里,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。
紧接着,楼梯间又传来一声踏响。
鞋底落得又实又稳,不急,也不乱。
那人正在一层层往上走。
许观南迅速把司南收进袖口,背抵冰冷的墙面,整个人缩进走廊最深的阴影里。
巡查的人走路拖沓,没几步就会晃一下手电。现在这人的脚步却稳得过分,每一步间隔都差不多,上楼时也没碰响一次栏杆。
他不是随便上来看看。
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许观南心里一沉。对方若真是冲墙角来的,他就被堵在了局眼旁,退不得,也不能先露头。
许观南放轻呼吸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没有手电光,也没有钥匙碰撞的声音。
来人不是学校巡查。
巡察不会摸黑往这种地方钻,更不会走得这么准。对方多半也是冲着墙角那东西来的。
袖中的司南忽然朝楼梯方向震了一下。
许观南五指收紧,用袖口死死遮住盘面。
勺柄已经离开墙根,转向楼梯间。盘面靠外的位置闪过一点暗光,很快又沉了下去。
是活人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楼梯间的铁门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门外的人停住了。
许观南盯着那道虚掩的门,后颈的汗毛一点点竖起。
门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,却照不出人影。四周静得厉害,连门外那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对方在等。
一股冷风顺着门缝灌进走廊。
墙角左侧的符纸猛地翘起半边。
许观南心口一缩,隔着袖口按住司南。墙里的阴气抓住空隙,紧跟着往外一顶,符纸顿时抖了起来。
他来不及多想,另一只手已经探向墙角,一掌按住翘起的符纸。
寒气扎进指尖。
许观南手臂一僵,半边手掌瞬间麻了过去。他心里发紧,手一松,前面压下去的阴气就会顺着墙缝冲散护局符,今晚这一趟全得重来。
他不敢松劲,只能用掌根继续压着符角,眼睛始终盯住门缝里那道光。
不能让外面的人进来。
符纸一旦露出来,今晚就全完了。
门外又传来一声踏响。
来人往侧面挪了半步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像是在试门后有没有人,又像是在估量门口到墙角的距离。
许观南胸口憋得发疼,只能把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一寸。
门外的人没有离开。
掌下的符纸也还在轻轻发抖。
就在这时,袖中的司南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次,勺柄没有继续指着楼梯,而是缓缓偏回了墙角。
许观南按着符纸,半边手掌还麻着。
门外的人没走。
墙里的东西,也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