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刚沉下来,许观南已经贴着第二教学楼的外墙绕了半圈。
画护局符还缺一撮地气土。那符要借这栋楼本身的地气,先把外泄的煞气压住。今晚找不到,等明天人多眼杂,再想动手就难了。
晚自习的铃声早停了,校园里只剩零星的人声,隔着花坛和操场传来,听不真切。风从楼后的窄道钻过,带着腐泥的潮腥,吹在身上凉飕飕的。
许观南放轻脚步,目光来回扫过墙面和脚下。
砖缝里的青苔厚得反常,窗台下的水痕一直拖进阴影。几处返潮的地方颜色发黑,比旁边深了一层。
他停在一道裂缝前,抬手虚按,没有真碰。
隔着半臂远,那股阴冷已经往掌心里钻。
白天晒过太阳的墙,就算到了晚上,也该剩点余温。这里却冷得像常年见不着光。裂缝里渗出的水没有往下滴,只顺着砖纹缓缓往下淌,最后没进墙根发黑的泥里。
许观南盯了几秒,眉头越皱越紧。
楼里的东西,比他原先估计的藏得更深。
来之前,他只当这里地势阴湿,煞气积得久了。可绕完这面墙才发现,那股阴冷没浮在表面,反而一层层往墙里收。连周围的地气都像被堵住了,滞涩得厉害。
这一面看不出更多东西,他转身准备绕去另一侧。刚拐过墙角,迎面便撞上一个人。
两人的肩膀结结实实碰在一起。
女生惊呼一声,赶紧抱紧怀里的书,往后退了半步。
许观南也立刻停住:“抱歉,没看见人。”
女生怀里抱着几本书,最上面压着一个帆布笔袋。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,书脊都被她攥歪了。
她先看了看许观南,又扫过旁边黑黢黢的墙角,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许观南退开一步:“真没看见。”
“没看见?”女生盯住他衣角沾着的墙灰,“大晚上的,你贴着教学楼外墙转什么?”
不远处有人听见动静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两个男生站在路灯下,原本还在说话,这会儿都停了下来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。
许观南心里一紧。
今晚的事不能把人招来。墙里的煞气也没法跟她解释,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他更有问题。
他压低声音:“你误会了,我只是顺路看看这栋楼。”
“顺路还贴着墙走?”女生冷笑一声,“少找借口。流氓!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路灯下那两个男生立刻看得更仔细了。
许观南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解释不了。
他垂下眼,没有再说话。
女生见他不吭声,眼里的戒备又重了几分。她把书抱得更紧,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,快步往外廊另一头走。
图书馆就在那个方向,要从走廊尽头穿过去。
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见许观南还站在原地,她脚下更快,很快便消失在外廊尽头。
许观南等她的脚步声远了,才低头拍去衣角的墙灰,继续沿着楼侧往前找。
墙边的砖缝都渗着潮气,青苔贴在地面上,踩上去发滑。几处墙根水痕发黑,风一吹,腐泥的潮腥味更重,闷得人胸口不舒服。
他绕开一片湿泥,用指腹试了试旁边的土。
刚碰上去,寒意便顺着指节往里钻。
许观南立刻收回手。
这种土已经被阴气浸透了。真拿回去画护局符,非但压不住煞气,反而会坏事。
他把手探进衣内,按住贴身的青铜司南。
铜面冰凉。
这东西辨的是地下活气。哪里还有根,断勺就往哪边偏。
许观南送进去一缕气息。掌心里的司南轻轻一震,残断的勺柄慢慢往左偏,最后停在他脚边的方向。
他压住呼吸,顺着勺柄指的方向往前走。
外廊顶上的灯坏了两盏,只剩一盏还亮着,却也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墙根最潮的地方又湿又冷。许观南没有停,只避开积水的砖缝,一直往外廊深处走。
前面的水泥地断开了一截,边角露出一片被踩松的泥土。外层混着鞋印和碎石,下面还压着没被水泥封死的旧土。
这里离墙根有一段距离,地势却比旁边略高。雨水顺着坡往低处流,没有长时间积在土里。
司南在他掌心里又震了一下。
许观南贴着墙挪了几步,肩膀已经抵到走廊尽头的拐角。
拐角的墙上斜贴着一块半褪色的标识牌,“女卫”两个字藏在阴影里,几乎看不清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,根本没抬头。
许观南蹲下身,捻起表层的土,在指间慢慢搓开。
土色发深,带着潮气,却没有墙根那股阴冷的腥味。司南上的纹路微微亮起,断勺稳稳指着脚边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拨开浮土,把碎石挑到一旁,湿成块的泥也丢开,只取下面细而沉的那一层。
泥屑很快钻进指甲缝,指尖被夜风吹得发凉。
许观南下手很稳,没有多取。表层的土被来往的人踩过,混得太杂,真正能用的只有压在下面的旧土。
每拨开一点,他都要先用指腹捻一遍。确认土里没有那股闷冷,才装进随身带来的小布包。
他沿着墙角挪了半步,衣摆不小心蹭上泥。刚拨开最后一层浮土,夜风从走廊里打了个转,送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紧接着,另一头响起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越来越近。中间还夹着书页摩擦的轻响。
这脚步声,他刚刚听过。
许观南抬起头,正对上那名女生又惊又怒的眼睛。
女生站在走廊另一头,怀里的书抱得比刚才还紧。她像是刚从图书馆回来,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红意。
看清蹲在地上的人是许观南,她猛地停住。
她先看向他沾满泥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被拨开的土,最后抬头扫过他身后的门牌。
脸色顿时变了。
许观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,这才看清墙上的字。
女卫生间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人蹲在女卫生间门口,手上全是泥,衣摆也脏了一块,面前还有一小片刚被拨开的土。
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。
“又是你?”
女生往后退了半步,眼里的戒备比刚才重得多。她没有马上转身跑,手却已经摸向口袋,像是随时准备掏手机。
“你别误会。”许观南撑着膝盖,站起一点,“我是在取土。”
女生盯着他掌心里的泥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。
“取土?”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,“你蹲在女卫生间门口取土?”
走廊空荡荡的,这句话传出去老远。
许观南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女生冷着脸:“刚才撞见你鬼鬼祟祟,我还以为真是误会。现在呢?你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
“流氓!”
这一声比刚才还响。
许观南低头看向脚边。
还差最后一撮细土。
偏偏那层土就在最上面。等明早学生来上课,三两脚就会把它踩散。错过今晚,他这一趟等于白跑,护局符也画不成。
走,还是不走?
许观南只迟疑了一瞬,便把司南按回怀里,飞快扫了一眼走廊两头。
远处教室门口似乎有人探出头来,只是隔得太远,还没看清这边出了什么事。
再拖下去,才真要麻烦。
他侧开身,离女卫生间的门远了些,索性不再看女生,弯腰去拨最后一点浮土。
女生愣住了,声音都变了:“你还敢动?”
许观南没理她,手上的动作更快。
他拨开浮泥,从下面捻出最细、最沉的那层土,迅速装进布包,压实收口。收好后,他又用掌心按了按包口,确认细土不会漏出来。
女生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又气又懵,往后退了一步,背几乎贴到对面的墙。
她盯了许观南几秒,像是完全想不明白,怎么会有人被当场抓住后,还能若无其事地蹲下挖泥。
许观南攥紧布包,站起身。
女生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骂。可她的目光落在布包上,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她眼里,这不过是一包泥。
她不会知道,这包土画成符后,能替这栋楼挡住什么。
许观南心里总算松了口气。
东西到手,今晚至少没白来。
女生见他站直,立刻横挪半步,侧身挡在女卫生间门边,仍旧防贼一样盯着他。
“东西拿到了,我走。”许观南低声说道。
女生语气冰冷:“你最好别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附近转。”
许观南没再解释,只把布包攥得更紧。
“放心。”
他绕开女生,沿着走廊快步离开。
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,只有被风吹动的书页,哗地响了一下。
直到拐出外廊,许观南才慢慢放缓呼吸。
夜风从教学楼外灌进来,吹得衣角发凉。布包贴在怀里,被体温焐出了一点暖意。
护局符总算能画了。
可他想起那道渗水的墙缝,脚步又沉了几分。
那面墙里的阴冷,比他预想的深得多。
他得趁夜把符画好,准备妥当后再回来。
因为这栋楼里压着的,恐怕不止煞气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