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按着衣襟,站在宿舍里没动。
胸前的青铜司南忽然震了一下。
隔着衣料,那一下顶在掌心,冷得他手指发麻。等他低头掀开衣襟,断勺又安静下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窗外黑着,校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昨夜强煞冲身留下的寒气却还贴在骨头缝里,没散干净。司南越是没动静,他越觉得不对。
昨晚震得跟催命似的,这会儿倒安静得像块死铜。真要没事,它何必先给他那一下?
许观南转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,掀开旧布,取出那本家传批注。
台灯亮起。
书里的原文讲勘宅察地,字句又旧又涩。页边的批注却写得很急,有几处墨迹洇开,像落笔的人当时手上不稳。
许观南翻到楼基那几页,往下看去。
“地气受制,必有借势之处。压得越久,反噬越急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第二教学楼里的阴冷,楼基下那股异样,还有司南断勺几次震动,原先各是各的。现在顺着这两句批注往下想,许观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
不是地气自己乱了。
是有人把它压在了那里。
他拿出纸笔,先在“压”字下划了一道,又盯住后面的“借势”。
真是自然聚出来的地气,十几年风吹雨打,也该淡了。可那栋楼里的寒意没散,反倒像被堵在里面,最近才一点点往外冒。
许观南笔尖悬在纸上,没落下去。
“不是压不住了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是压着它的地方,被人碰过。”
十二年太长了。
几张符纸,几样寻常镇物,拖不住这么久。能借楼基把东西压住,还让一栋废楼替它遮掩,背后的人不会只是随手为之。
至于对方想要什么,他现在还摸不着。
许观南合上书,用旧布包好,贴身收进外套内侧。
想不明白,就去问知道旧楼底细的人。
他按了按胸前的司南,锁门下楼。
夜里楼道很空。感应灯在他前面亮起,身后又一盏盏灭掉。风从校道上钻过来,潮气贴着耳根,凉得人发紧。
韩景川住得不远。
许观南刚抬手敲门,门就开了一条缝。
韩景川探出头,看清是他,眉头先皱了一下,随后把门拉开。
“这么晚还过来?先进来。”
屋里暖和,茶几上放着几本旧书和一叠校刊。韩景川倒了杯热水,推到他面前。
“白天那栋楼的事,把你吓着了?”
“吓倒谈不上。”许观南捧住杯子,热气烘着发僵的手指,“就是有些地方对不上。您在学校待得久,我想问问旧楼以前的事。”
韩景川坐到他对面,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。
“别人躲都来不及,你还想查?”
“总得知道,那里为什么让人躲。”
韩景川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。
许观南问得很细。
旧楼什么时候封的,墙根哪边总返潮,附近有没有挖过沟、改过水道,楼基有没有动过。韩景川起初答得简短,后来想起的事越来越多,话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哪片地一到雨天积水,他记得。哪堵墙以前裂过缝,他也记得。
许观南没催,只在韩景川提到楼基和五楼时追问两句。
说了半天,韩景川自己先笑了。
“人老了,翻来覆去就这些旧事。你别嫌我絮叨。”
“我真怕您漏了什么。”许观南道。
韩景川端杯子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他。
许观南神色平静,没接着说客套话。
韩景川笑意淡了些,像是终于放下了点防备。
“楼里的事,你还要查?”
“要查。”许观南点头,“不过我不会硬闯。”
韩景川嗯了一声,伸手把茶几上的校刊压住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校刊翻开一角,露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韩景川盯着那页看了几秒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你既然问到第二教学楼,有件事该告诉你。”
许观南坐直了。
“十二年前,学校准备拆那栋楼重建。施工队进场,脚手架一路搭到五楼,怪事就是那时候出的。”
韩景川端起已经凉掉的茶,却没喝。
“工人刚上去干活,没摔没碰,有个人先说腿软,扶着栏杆都站不住。开始大家以为他累着了。可没一会儿,旁边几个人也不对劲,锤子拿不稳,脸白得厉害,下楼时还得互相扶着。”
许观南没出声。
“楼下的人一点事没有。有人不信邪,硬要上去看,脚刚踩到五楼,就说胸口发闷,腿像灌了铅,没几分钟就退下来了。”
韩景川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工头我见过。平时嗓门大得很,谁磨蹭都要骂两句。那天他亲自上去转了一圈,下来时一句话都没说,眼睛直愣愣的,连水都没喝,直接让人停工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他不是身体不舒服,是吓着了。第二天就跟学校说,这活儿他们不接了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五楼。
不是整栋楼都有问题,偏偏是五楼。人一上去就胸闷、腿软,连站都站不稳。
许观南指腹压着杯沿,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。
若只是楼板老化,或者电路漏电,不会十几个人都卡在同一层,也不会下到楼下就恢复。
“后来查过吗?”他问。
“查过。”韩景川摇头,“该看的都看了,没查出东西。施工队换过人,也找人上去试过,五楼还是没人敢久待。工程最后停了,那栋楼就这么封着。”
许观南低头看着杯里的热气。
十二年前,有人上到五楼就站不稳。
如今,废楼里的寒气往外漏,司南也一次比一次反应大。
他背上那股凉意又窜了上来。
楼基下面的东西,或许早就不只是安安静静压在那里。
“许观南?”
韩景川见他一直不说话,叫了他一声。
许观南回过神,从内侧取出家传批注,摊在茶几上。
他没再念那两句批注,只用手指点住“借势”二字。
“我现在只能猜。”他说,“五楼那次,不像是有人故意害施工队,更像他们碰近了某个地方,身体先受不住。”
韩景川盯着他。
“楼的问题不在楼上。”
许观南抬起眼。
“东西可能在楼基下面。有人借这栋楼压着它,废楼封着,外人不进去,就很难发现里面不对。”
韩景川脸色一变,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,茶水洒到指背上。
他猛地把杯子搁回茶几,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是说,下面真有东西?”
“得进去看了才知道。”许观南道,“但楼里的冷气已经漏出来了。压着它的地方要是松了,最先出事的就是靠近五楼和楼基的人。”
韩景川喉结动了动,起身走到书柜前,拉开最下层抽屉,翻出一本边角起卷的旧通讯录。
“当年那个工头叫赵继成。”他翻到一页,手指停在一串褪色号码上,“他停工前来学校找过我,想问五楼的旧图纸还有没有留档。这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,可他手里或许还有当年的施工记录。”
他把通讯录推到许观南面前。
“你先记下。明早我就打给他,能问出什么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许观南看着那页纸,心里微微一动。
韩景川肯把压箱底的旧事和联系人都交出来,是把他当成能办事的人了。那他更不能让这老爷子卷进楼里的煞气,更不能把司南露出去。
“好。”许观南记下号码,把通讯录推回去,“您别自己去找他,更别靠近那栋楼。有消息先告诉我。”
韩景川看着他,没反驳,只点了点头。
“会怎么样?”
“人先会不舒服。”许观南道,“胸闷,腿软,站不稳。真有人在楼里施工,爬楼、上脚手架的时候突然发作,很容易摔下来。要是煞气再重一点,离得近的人可能当场昏过去。”
韩景川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。
“后天上午,后勤那边要带勘察公司去看旧楼。”
许观南目光一凝。
“确定?”
“下午我听人提过,说旧楼空着太久,学校想看看能不能翻修,或者直接拆掉。”韩景川皱着眉,“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,没往这上面想。”
后天就有人进楼。
许观南手指压住书页,心里一下有了数。
不能等。
等勘察的人进了五楼,出事的就不止他们两个。
“去找学校,让他们先把地方封死。”韩景川立刻道。
“现在去说,他们不会信。”许观南摇头,“我连局眼在哪儿都没摸清。空口说楼下有东西,后勤只会当我胡说。”
韩景川嘴唇动了动,没反驳。
“而且,真有人在那儿布了这么久的局,闹得太大,对方未必会坐着看。”许观南把批注收起来,“先得知道下面到底压着什么,才知道该怎么拦。”
韩景川看着他,脸上的担心藏不住。
“你想今晚去?”
“今晚去。”许观南道,“只看楼基和五楼,不乱碰东西。后天之前,得把能看的都看明白。”
“晚上更危险。”
“白天有人来回走,反倒不好查。”
许观南站起身,把椅子轻轻推回原处。
韩景川也跟着站起来,像是想拦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“真不对劲,马上出来。别跟那东西硬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观南把批注贴身收好,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护身符纸。
符纸边角有些旧,摸着却干燥硬挺。他原本身上带了一张,又取出一张折好,塞进内袋。
多一张未必挡得住楼里的东西,至少真遇上煞气,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。
胸前的司南仍旧安静。
许观南按住衣襟,掌心停了停。
这东西平时不爱乱动。可它越安静,他越不敢松劲。
昨晚它震得像是在催命,现在反倒没了声。
这才不正常。
他拉好外套,朝韩景川点了点头,转身出门。
夜色沉透,校道尽头的风卷着潮气吹来,贴着裤脚往上钻。
许观南按住胸前的司南,又确认了一遍内袋里的符纸。
随后,他脚步不停,径直朝第二教学楼旧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