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观南按着衣襟。
手里还攥着那枚司南,余温未散,脚下却没动。
侧门旁的人从阴影里走出半步。对方和他年纪相仿,身形修长,站得松松散散,像只是夜里出来透口气。
可许观南看着他落在湿砖上的脚,肩头那点没散干净的寒意又窜了一下。
这不是三楼那股钻骨头的阴冷。
封砚舟衣角被风吹着,呼吸却稳得很,那股压着人的劲儿全收在身周,不露半点乱相。
至于望脉境。
“这么晚,还不回去?”
声音不高,顺着夜风送过来。
许观南面色没变,慢慢松开衣襟。
“你堵在侧门口,也不想急着回去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视线在他刚才按过的位置停了停,才笑了笑。
“封砚舟,南边来的。”他说,“家里做点看宅望气的活。”
许观南心里微沉。
同样的年纪,对方已经能望脉,看他的眼神又明显带着探究。司南要是在这人面前露了相,今晚这趟就不好收场了。
南边那几支老牌风水世家,他听过一些。眼前这人敢直接报名字,又有这份本事,显然不是来学校凑热闹的。
“许观南。”他答得平淡,“学生。”
封砚舟挑了挑眉。
“学生半夜进这种楼,出来还带着一身没散干净的煞气?”
许观南把手插进兜里,压住掌心的凉意。
“楼里风大,沾了点凉气。”
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这借口说出去,怕是连宿管都哄不过。可再拙,也总比把司南掀出来强。
大半夜钻进废楼,出来冻得像刚从冰柜里爬出来,换谁都看得出有问题。
封砚舟没拆穿,只是神色微松了一下。
那股压人的分量淡了些,却没真正散开。
许观南也没再解释。
司南刚被强煞冲过,手还是冷的。他没兴趣把底牌掀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看。
更何况,封砚舟既然守在这里,就不可能是碰巧路过。
楼道里传出一阵风。
破窗框撞上墙,哐,哐,两声。
两人隔着几步站着,谁都没先挪开视线。
过了一会儿,封砚舟抬头望向教学楼。
“这栋楼,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对劲?”
许观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三楼藏在夜色里,安静得很。刚才那团黑影像从没出现过。
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“地底有东西不安分。”封砚舟说,“白天不明显,夜里就藏不住。”
许观南眸子微动。
看来这人盯上第二教学楼,已经不是一天两天。
“你说地底有东西在动,是什么意思?”
封砚舟沉默片刻,抬手指向楼基西侧。
“不是楼里闹阴气。”他说,“楼基下面的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看了两天,西墙返潮,水沟也绕了弯。白天没什么,入夜以后,底下的冷气才往上冒。”
许观南没立刻接话。
他想起先前进楼时,东侧墙根凉得不对劲,砖缝里的青苔比别处厚。鞋底踩上去,像沾了层湿冷的黏气。
那股寒意确实不是楼道里生出来的。
是从地底往上钻的。
他隔着衣料,轻轻按住司南。
残缺的青铜盘像是有了反应,勺柄微微一颤,仍偏向教学楼西侧。盘上的纹路浮起一点暗光,很快又沉了下去。
“西边那块水泥刚补过。”许观南开口,“可边角裂得比别处快。冷气也是从那边往上钻的。”
封砚舟脸上那点漫不经心淡了。
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“看不全。”许观南道,“但下面压着东西,这点错不了。而且压了很多年。”
封砚舟收回视线,沉默片刻,才吐出四个字。
“地脉暗局。”
许观南没出声。
封砚舟继续道:“有人借楼基把下面的东西压住了。楼压得久,底下的气没处去,就会顺着墙根往上冒。真让压着的地方松开,楼里的人先出事。”
许观南看着那扇不断撞墙的破窗,想起三楼那股阴冷,又看了眼衣襟下微微发热的司南。
事情比他原先想得重。
“压着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”封砚舟摇头,“能被整栋楼压着的,不会是什么普通东西。可能是凶物,也可能是能让一片地势变好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一旦压不住,先倒霉的就是楼里的人。”
许观南的手指在衣兜里蜷了一下。
白天这栋楼里都是上课的学生。真出了事,最先遭殃的不会是当年布下暗局的人,更不会是盯着这里的人。
“要是有人碰了地基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更不好说。”封砚舟看向他,“局一动,底下的东西未必先露面。动手的人先被卷进去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“谁先伸手,谁先担。”
许观南收回按着司南的手。
掌心那点冷意还在。
现在去碰楼基,和拿命去试没什么区别。至少得先弄清,这地方到底靠什么压着,眼下有没有松动。
封砚舟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一个学生,懂得倒不少。”
“家里老人教过几句。”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一同看向教学楼。
楼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得看不见头。
谁都没再往前一步。
过了一会儿,封砚舟的目光从楼门移开,落到许观南衣襟上,停了一瞬。
许观南把手插在兜里,没动。
封砚舟这才开口。
“这地方,怕是不会一直这么安静。”
许观南抬眼。
“能压这么多年,说明底下的东西不轻。”封砚舟说,“东西一重,闻着味赶来的人就不会少。”
楼上忽然又响了一声。
破窗猛地撞在墙上,碎玻璃掉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。
封砚舟朝楼上看了一眼,语气慢了些。
“有些局,不是谁看明白了,就能伸手碰的。旁边站着的人,未必都像今晚这样好说话。”
许观南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封砚舟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落在空旷的校园里,越走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许观南仍站在原地。
第二教学楼就在不远处,黑沉沉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封砚舟今晚点明了两件事。
楼基下面有问题。
盯着这里的,也不止他们两个。
许观南兜里没钱,身后更没人。真碰上圈里的人抢局,他拿不出能让人忌惮的东西,司南也绝不能露。
他能做的,只有先把西侧那片补过的水泥记牢。
明天去看一眼。
在弄清前,不能跟任何人硬碰。
许观南转身朝宿舍走去。
校园已经静了。路灯隔得很远,照亮一截路,又暗下一截。
司南贴在衣襟里,余温一直没散。
回到宿舍时,屋里一片安静。
他轻手轻脚带上门,没开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白光线,在床沿坐下。
许观南把司南摸出来。
残缺的青铜盘躺在掌心,断勺斜压在盘面上。和先前的震动相比,它安静得过分,勺柄不偏,盘纹也没亮,仿佛今晚那场凶险根本没发生过。
他盯着司南,指腹慢慢压住盘缘。
第二教学楼下压着什么,封砚舟知道多少,暗处还有没有别人盯着,他都没摸清。
今晚不能再碰那里。
明天先去西侧看一眼,再想办法查清楼基是什么时候补的。
指腹无意蹭过断勺的缺口。
那片铜锈冷得扎手。
下一秒,一句话猛地撞进脑子里。
这处地脉暗局,无论如何都要拿下。
许观南的手猛地收紧。
青铜盘硌进掌心,边缘压得指节发白。
他呼吸顿住了。
这念头来得太快,蛮横得没有一点道理,转眼就把他刚才的打算冲得干干净净。
拿下?
凭什么?
下面压着什么都不知道,外头有多少人盯着也不知道。现在就想着一定要拿下,跟往坑里跳有什么区别?
“不对。”
许观南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从来不是这种人。
越是摸不清的东西,越该留余地。眼下连暗局的口子在哪儿都没找着,哪来的资格说无论如何都要拿下?
他低头看向掌中的司南。
断勺一动不动。
可那句话还堵在脑子里。
许观南盯着那道断口,后背慢慢泛起凉意。
是他看见地脉暗局后起了贪念,还是司南在作怪?
这念头不像他自己,越是这样,越不能凭一时害怕把司南扔开。它为什么偏在这时塞进一句话,得先弄明白。
他没把司南丢开,反而攥得更紧。
青铜盘压在掌心,温热没有变,手指却有些发僵。
许久,他把司南重新塞回衣襟,隔着衣料按住。
断勺忽然轻轻一震,隔着布料磕在他掌心上。
许观南的手指顿住。
宿舍里依旧安静,只有窗外不知哪儿的风声贴着墙根掠过去。
他没有再动。
断勺这一震,偏偏发生在他把司南贴回胸口的时候。
这个巧合,他没法当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