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校园里的灯大多熄了。
许观南绕开宿管能看见的那排窗,贴着第二教学楼侧墙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从操场卷过来,带着潮气。楼门虚掩着,门缝里却没有风,只有一股阴冷的闷气贴着地砖往外溢。凉意钻进鞋面,像踩进了阴湿的水里。
白天经过这里时,他只是胸口发凉,知道这栋楼不对劲。
可白天学生多,阳气杂,那点异常转眼就散,根本摸不清源头。
他今晚过来,就是想趁子时探一探。地下要是真压着什么,总不能等明天学生照常上课,再看着它闹出事。
许观南抬手按住衣襟。
贴身的青铜司南轻轻震了一下。
隔着衣料,青铜纹路透出一丝热意。许观南手指一顿,脸色沉了下来。
司南动了。
这楼里埋的,绝不是一点散煞。
他侧过身,慢慢推开楼门。
合页擦出一声轻响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许观南立刻停住,侧耳听了几秒。
楼里没有脚步,也没有说话声,连老教学楼常有的水管滴答声都没了。
走廊深处却传来一阵轻刮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墙蹭了一下。
声音很轻,转眼就没了。
许观南后颈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。
他跨过门槛,鞋底轻轻落上地砖。
走廊没开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只映出剥落的墙皮、旧宣传栏和墙边卷成团的碎纸。
楼里潮气很重,墙角却干得发灰,空气中还浮着一股发涩的冷味。
许观南背靠墙壁,没有急着往里走。
阴气不是从某一个角落漏出来的。墙缝、门边、地砖底下,到处都在往外渗,像是整栋楼都被这种阴冷泡透了。司南往哪边偏,传回来的分量都差不多。
许观南用指腹隔着衣料蹭过司南边缘,放轻脚步,沿墙根往楼梯间走。
越靠近楼梯,胸口越闷。
脚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往上顶,头顶又仿佛压着沉甸甸的东西,一点点把气往下摁。
到了楼梯口,司南震得更厉害了。
勺柄没有像平常遇煞那样直指一处,而是在衣料下左右偏摆,像有几股力隔着楼板同时拉扯它。
许观南蹲下身,指尖按在墙根剥落的水泥缝上。
指腹先碰到一层冰冷的潮意,往里一压,却又干涩得扎手。
他闭上眼,顺着那股阴气往下探。
气是从地下顶上来的。
可到了楼梯间,它没有四处乱散,而是贴着墙角和门缝往上走。一楼、二楼只分到一点,最重的那股却直直压在三楼,连偏都没偏。
许观南换到另一边,手掌压住地砖边缘。
脚底下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震颤。
像楼板下面,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司南的勺柄随即定住,沉沉指向他脚下。
许观南慢慢收回手。
地下有东西在压气。
而且这股阴气走的路太长。它从地下顶上来,偏偏在楼梯间收口,最后把主脉压在三楼,一点都没乱散。
这不像自然积出来的阴煞。
倒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,专等懂行的人顺着这股气找上去。
许观南抬头望向三楼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故意留的口子,还是陷阱?
他暂时还看不准。
可现在要是退,等这股气散开,下次未必还能摸到这么清楚的线索。
许观南摸了摸衣襟下的司南。
震动越来越急,也不知道是在催他,还是提醒他别再往前。
他没带齐家伙,司南又刚复苏。地下真埋着什么局,凭现在这点准备,硬闯就是找死。
但三楼必须看一眼。
许观南握住冰冷的栏杆,抬脚往上走。
一楼到二楼还算平静。
窗缝里有风钻进来,窗框偶尔磕一下墙。可过了二楼,风声突然断了,四周只剩下他刻意压轻的脚步。
每上一阶,司南的震动就重一分。
到了最后几级台阶,许观南右手掌心已经全是汗。
三楼近在眼前。
司南的震动忽然又重了一截。纹路里的热意像活过来一样,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。
许观南心头一紧,脚步刚要停,走廊尽头的黑暗突然鼓了一下。
一团比周围夜色更浓的东西贴着地面扑了过来。
它没有脚,也没有脸,边缘不停翻卷,勉强聚成一大团黑影。还没扑到跟前,一股腥冷的寒气已经撞上许观南胸口。
他眼前一黑,呼吸当场断了半拍。
黑影从右前方横扫过来,底部像一摊烂泥,边缘正蹭过他的膝弯。
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钻进骨缝。
许观南右腿当场失力,伸手去抓栏杆,手指却在冰冷的金属上打了个滑,整个人朝走廊边歪去。
妈的。
真是冲着人来的。
胸前的青铜司南骤然震鸣。
这一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,隔着衣料狠狠撞在胸口,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下一瞬,原本顺着手指游走的热意猛地炸开。司南纹路烫得像烧红的针,直往皮肉里扎。
许观南浑身一激灵。
勺柄猛地偏向左边。
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先动了。他咬紧牙,借着还没软下去的左腿,整个人朝左边扑了出去。
肩头重重撞上墙角。
半边手臂当场麻了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几乎就在同时,那团黑影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掠过,狠狠撞上楼梯口的水泥柱。
砰!
墙皮炸开,碎灰和石屑铺了一地。
黑影的边缘像水一样溅开,贴着柱面抽搐了两下,才重新聚成一团。它没有马上再扑过来,只在原地晃了晃,随后缓缓退进走廊深处。
许观南半靠着墙,胸口剧烈起伏,吸进嘴里的全是冷气。
右肩疼得抬不起来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。
他盯着水泥柱上的凹痕,喉结滚了滚。
刚才那一下要是砸在身上,他现在多半已经滚下楼梯了。
衣襟下的司南还在发烫。
许观南抬手去按,指尖刚碰上去,就被烫得缩了一下。勺柄还在微微发颤,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刚才那一下已经耗掉了大半力气。
要不是司南突然把他烫醒,他根本躲不开。
可现在,震鸣已经弱了。
热意也在往下退。
许观南没敢再指望它。
这东西刚救了他一次,下一次还能不能动,谁也说不准。
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黑影没有再扑出来,水泥柱上的碎灰却还在往下掉,一点一点落在地上。
许观南贴墙站了片刻,直到呼吸慢慢稳住。
三楼不能再探了。
右肩使不上力,司南也快凉了。再往里走,那团东西只要再来一次,他连楼梯都未必退得下去。
他把司南按回贴身处,转身扶住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退。
刚过拐角,他便踩着台阶边缘往下窜,手始终没敢松开栏杆。
直到三楼彻底被挡在身后,压在胸口的寒意才稍微松了一点。
许观南没有停,径直往一楼走。
肩头还麻着,掌心也冷得发僵。刚才那团黑影退得太干脆,反倒让他不敢放松。
窗缝里终于有风灌了进来。
窗框轻轻磕着墙,一下,又一下。
许观南踩过最后几级台阶,鞋底刚落到一楼楼梯口的地砖上,整个人突然顿住。
侧门旁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色衣服,贴墙立在昏暗处,几乎和楼口的阴影融在一起。门外漏进来的月光只勾出一道模糊轮廓,照不清脸,更看不清神色。
许观南后颈一凉。
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?
他一路下楼,没听见脚步,也没听见侧门开合的声音。可对方就站在那里,像是早知道他会从三楼下来。
许观南没有动。
他抬手按住衣襟,隔着布料摸到青铜司南。司南还残着一点余温,却没有震鸣。
眼前这人不是三楼那团东西。
可他也只能确定这一点。
鬼是什么路数,他多少还能靠司南探一探。
人却未必。
那人没有开口,目光却在许观南按住衣襟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随后,对方从墙边挪开半步。
侧门露出一道窄缝,门外的冷光正从那人身侧照进来。
路就在对方手边。
许观南按着司南,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