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忠翊一家在建州城中困了十余日，本欲早些启程赶往福州，奈何邢氏病体未愈，经不得路上颠簸，只得暂且耽搁下来。
吕忠翊每日往城外去打听消息，盼着寻着一队往南去的商旅，好结伴同行，彼此有个照应。
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，商旅断绝，官道萧条，往来的无非是些逃难的百姓，哪有什么结伴的队伍可寻。
这十余日里，顺哥日日守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，极少出门。
可她即便不出客店，也能觉出这城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不同了。
客店里的住客渐渐多了起来，却不是往来的行商旅人，而是四乡八里逃进城来的百姓。
他们拖家带口，挤在客店的通铺上、廊檐下，甚至马厩柴房里，一个个面如土色，说起话来都是压低了嗓门，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。
顺哥有时从廊下走过，便听见那些难民在窃窃私语。
这个说某乡某村又饿死了多少人，那个说某处山头上聚了一伙强人，专劫过往行人。
又有人说，那伙强人的头领姓范，人都唤他范汝为，原是个贩私盐的出身，力大无穷，使得一手好朴刀。
只因官府盘剥太甚，那范汝为便纠集了一班亡命之徒，在闽北一带的山林里落了草，专与官府作对。
起初不过数十人，后来各处的饥民纷纷前去投奔，竟聚了数千之众，声势浩大，连官府都不敢正眼相看了。
顺哥听了这些传言，心中又惊又惧。
她想起那日在陈大郎房外听到的话，方知那范汝为竟已不是寻常的匪类了。
这日傍晚，吕忠翊从外面回来，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他进了房门，先看了看邢氏的病势，又问了顺哥几句话，这才把陈大郎请到房中，闭了门说话。
顺哥在隔壁房中，贴着板壁，隐约听见二人的对话。
那陈大郎声音发颤，说道：“吕老爷，不好了！方才有人从北边逃回来，说那范汝为已经破了浦城，杀了县令，开仓放粮，远近的饥民都跟着他去了，如今怕是有了上万人马！”
吕忠翊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上万人？这……这哪里还是盗匪，分明是……”
陈大郎接口道：“分明是造反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又道：“听说那范汝为打的是‘劫富济贫’的旗号，说要把官府的粮仓都打开，把大户人家的米粮都分给百姓。那些饿极了的穷汉们，哪里经得住这般蛊惑？便是一人一把锄头镰刀，也跟着他干起来了。”
吕忠翊沉默了半晌，方才问道：“官府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官府？”陈大郎苦笑一声，“吕老爷有所不知，这建州城里的守军，满打满算不过三五百人，还都是老弱病残。那些精壮的早被调去北边打仗了，哪有兵来守城？知州老爷急得团团转，一面写告急文书往福州送，一面下令关了城门，不许百姓出入。可关了城门又有何用？城里的人出不去，城外的粮进不来，再关几日，怕是不等范汝为打来，城里的人先饿死一半了。”
吕忠翊听罢，长叹一声，没有言语。
顺哥在隔壁听着，心下一阵紧张。
她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心中乱成一团麻。
这建州城，原本以为是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，如今看来，竟成了一座困住他们的牢笼了。
又过了两日，消息愈发坏了。
陈大郎每日出门打探，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这一日傍晚，他连店门都顾不得关，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对吕忠翊说道：“吕老爷，糟了！那范汝为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了！一路上的村镇都被他抢了个遍，那些没来得及逃的富户，家产被抄没，人也被裹挟着入了伙。听说他还放出话来，说破了建州城，要让弟兄们吃三天饱饭！”
此言一出，客店里的住客们都慌了神。
有人嚷嚷着要趁夜出城逃走，有人又说城门早已关了，逃也无处可逃。
一时之间，哭喊声、咒骂声、叹息声乱作一团，小小的客店像是炸了锅一般。
邢氏在病榻上听见外面的喧嚷，挣扎着坐起身来，拉着顺哥的手，颤声问道：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顺哥强作镇定，安慰道：“母亲莫怕，没什么大事，不过是些闲人在吵闹罢了。”
她扶着母亲躺下，替她掖好被角，自己却觉得一颗心跳得厉害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是夜三更时分，顺哥正迷迷糊糊地睡着，忽然被一阵阵沉闷的声响惊醒。
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击什么重物，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，砰砰砰的，一下接着一下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恕Ⅻbr/>芸香也醒了，吓得缩成一团，颤声问道：“姑娘，这是什么声音？”
顺哥侧耳细听了一阵，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，只觉得手脚冰凉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，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，往外望去。
城外的方向，天际隐隐泛着一片暗红的光，是火光。
那沉闷的声响还在继续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呐喊声、惨叫声，远远地飘过来。
客店的院子里，陈大郎和吕忠翊都站在廊下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顺哥隐约听见陈大郎说道：“……攻城了……正在打北门……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……”
吕忠翊沉默了半晌，方才说道：“陈掌柜，你替我们预备些干粮和水，若是城破了，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陈大郎应了一声，匆匆去了。
吕忠翊独自站在廊下，望着城外那片暗红的天光，一言不发。
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，更显憔悴。
她关上窗户，回到床前坐下，黑暗中睁大了眼睛，再也睡不着了。
那沉闷的声响一夜未歇，时而密集如鼓点，时而稀疏零落，却始终没有停过。
天蒙蒙亮时，声响终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