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忠翊在建州困了多日,眼见得城中情势一日比一日危急,城外攻城的声响彻夜不息,心知此地不可久留。
这日清晨,攻城之声稍歇,陈大郎从外面打听回来,说范汝为的兵马退了一程,北门外的道路暂且可行,只是不知能通几日。
吕忠翊当机立断,与邢氏商议定了,收拾行装,即刻动身。
邢氏病虽未大愈,却也将养了这些时日,勉强能下地行走。
吕忠翊叫齐了吕安、张妈,将箱笼行李略作归置,轻装简从,一家人匆匆离了客店。
陈大郎直送到巷口,拱手作别,脸上满是忧色,却也不便多留,只说了几句珍重的话,便转身回去了。
吕忠翊仍旧骑了那匹马在前引路,吕安赶着骡车紧随其后。
邢氏与顺哥坐在车厢里,芸香和张妈在车后守着几件要紧的箱笼。
一行人出了建州城北门,只见官道上逃难的人群摩肩接踵,骡车驴马挤作一团,哭喊声、吆喝声、车马声乱糟糟地搅在一处,把一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吕忠翊的马走不到几步便被挤得停下来,吕安也只得拽着缰绳,贴着路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官道渐渐转入一片丘陵地带。
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松林,地势起伏不平,视野也不如先时开阔。
逃难的人群稍稍散开了些,但车马依然络绎不绝。
吕忠翊心中暗暗警惕,不住地四下张望,回头压低声音对吕安说道:“此处地势险恶,快些走。”
又行了数里,到了一处叫麻沙的小地方。
此处地势格外险要,一边是陡峭的山坡,一边是乱石嶙峋的河滩,官道夹在中间,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
恰在此时,前方一辆驴车陷在了泥坑里,任凭车夫如何鞭打,那驴只是不动。
后面的车马便被堵住,排成一串动弹不得。
吕忠翊见这地势本就凶险,如今又被堵在此处,心中愈发不安,翻身下马便要上前去帮忙推车。
就在这时,山坡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。
那声音又尖又长,似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的空气。
紧接着,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呼啦啦站起二三十条人影,个个手执刀枪棍棒,有的裹着头巾,有的赤着上身,呐喊着从山坡上冲了下来。
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,手提一柄明晃晃的朴刀,口中喝道:“留下行李财物,饶尔等性命!”
这一喝之下,官道上登时大乱。
逃难的人群炸了锅一般四散奔逃。
哭喊声、惊叫声、脚步声、器物落地碎裂之声,乱糟糟地搅作一团。
有人往山坡上爬,有人往河滩里跳,有人瘫软在地动弹不得。
吕忠翊的马受了惊,嘶鸣着扬起前蹄,险些挣脱缰绳。
吕安死死攥住缰绳,被那马拖得踉跄了几步,一头撞在车辕上,额头登时青肿了一片。
张妈吓得缩在车后,浑身抖作一团,嘴里不住地念着佛。
邢氏在车中听得外面喧嚷,掀开车帘一看,只见贼兵已冲到了官道上,见人就砍,见东西就抢。
她脸色煞白,颤声道:“老爷,是贼——”话音未落,一个贼兵已冲到骡车前,挥刀便要砍断缰绳。
那骡子受了惊,嘶鸣着往前一冲,车厢猛地一颠,邢氏与顺哥齐齐摔倒在车厢里。
张妈被车厢撞翻在地,挣扎着想要爬起,却被一个贼兵一脚踹在肩上,闷哼一声滚到了路旁。
吕安扑过去要护行李,被另一个贼兵迎面一刀背砸在胸口,踉跄后退了几步,倚着车轮滑坐在地,嘴角渗出血来。
吕忠翊拔出腰间佩剑,想要冲过去救妻女。
只是他一个文官,素来不曾习武,那剑拿在手里都嫌沉重,哪里敌得过这些亡命之徒。
一个贼兵挥刀砍来,吕忠翊举剑去挡,当的一声,剑便脱了手,飞出去老远。
那贼兵狞笑一声,一脚将吕忠翊踹倒在地,夺了他腰间的钱袋,又将他身上搜了个遍,连帽子上镶的一块玉片都扯了去。
邢氏从翻倒的车厢里挣扎着探出身来,见丈夫倒在地上满脸是血,失声喊道:“老爷!”
话音未落,又一个贼兵冲过来,一把扯下她臂上的一只银镯子,又伸手来夺她腕上的另一只。
扯不下来,那贼兵骂了一声,抡起刀刃便要砍下。
顺哥在车厢里听见母亲的惊叫,心中一凛,从翻倒的车厢里挣扎着爬了出来。
入目便是满地的狼藉,翻倒的骡车、四散奔逃的人群、狰狞哄抢的贼兵、倒在地上呻吟的吕安和张妈。
父亲倒在不远处的地上,满脸是血,正挣扎着想要爬起;母亲半个身子探在车外,被一个贼兵扯着手腕。
她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万只蜂子在耳边飞舞,双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扑过去抱住了母亲,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母亲面前,将母亲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,向贼兵扔了过去,回头朝父亲的方向喊道:“爹!爹!”
吕忠翊听见女儿的呼声,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,却被那贼兵又踹了一脚,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满脸血污,朝着顺哥的方向哑声喊道:“快走!带你娘快走!”
话未说完,又被贼兵揪住衣领,一拳砸在面门上,登时昏了过去。
邢氏见丈夫被打得不省人事,惨呼一声,拼命挣扎着要去救他,却被贼兵死死拽住。
顺哥也死死抱着母亲不肯松手,想将母亲从贼兵手里争抢回来,心里怕得要命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嘴里却还在不住地喊着:“爹!爹!”
就在这时,又一拨贼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,比先时的人更多,更乱。
这些人不像是成建制的兵马,倒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,有的拿着正经刀枪,有的却只是锄头、扁担、柴刀之类。
他们冲进人群里,见什么抢什么,箱子、包袱、衣裳、首饰,甚至连干粮和水囊都不放过。
逃难的人流被冲得七零八落,哭喊声震天动地。
混乱之中,人群涌过来,将骡车旁的人冲得东倒西歪。
顺哥只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撞来,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被挤了出去,抓着母亲的手被硬生生扯开。
她尖叫着回头,只见母亲邢氏被几个贼兵和难民裹挟着,往另一个方向踉跄而去,邢氏也正伸着手朝她哭喊,可那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喧嚷中,转眼便看不见了。
她想往回跑,可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过来,她被推着、挤着、撞着,身不由己地往河滩方向涌去。
她拼命回头张望,可人潮汹涌,哭喊震天,父母的影子在人丛中时隐时现,时而被遮住,时而又露出一角,却离她越来越远。
她看见吕安挣扎着从车轮旁爬起来,踉跄着往父亲倒下的方向扑去;看见张妈蜷缩在路旁的石头上,头上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她伸出手去,徒劳地想抓住什么,可触手所及只有陌生人湿漉漉的衣袖和粗糙的麻布衣角。
“爹!娘!”顺哥终于喊出了声,可那声音在震天的哭喊声中显得那么微弱,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转瞬便被吞没了。
就在她几乎被挤倒的时候,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顺哥回头一看,是芸香。
芸香额角不知何时磕破了一块,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,她也顾不得擦,只是紧紧抓着顺哥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了顺哥的手心里,颤声喊道:“姑娘,这边!这边!”
两个女孩儿夹在人群中,像是两片随波逐流的树叶,完全不由自主。
顺哥被芸香拽着,踉踉跄跄地往人少的地方挤,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,她那双小脚哪里经得住这般奔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可她咬着牙不肯停下,一只手被芸香拽着,另一只手还往后伸着,想要够到什么。
她回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混乱,母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,父亲倒下的地方也被人群遮住了,吕安和张妈也不知被冲到了何处。
泪水糊了一脸,她却哭不出声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群渐渐散开了些。
贼兵们抢够了财物,便不再追砍逃难的人,只是大声呼喝着,将抢来的箱笼包袱往山坡上搬运。
顺哥被芸香拽着,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,两人都浑身发抖,面无人色。
顺哥喘着粗气,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一过,浑身的疼痛便一齐涌了上来。
她的发髻散了,头发披散下来,沾满了尘土和草屑;衣裳也破了,袖口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;手掌上磨破了一层皮,渗着血丝,火辣辣地疼;脚上的绣鞋掉了一只,另一只也满是泥泞。
她顾不上自己,先去看芸香。
芸香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了。
顺哥心口一紧,撕下自己裙边的一条布,抖着手替芸香把额角的伤口包扎起来。
芸香抓住她的手,哭着道:“姑娘,你自己也伤了……”
顺哥摇摇头,哑声道:“我没事,你莫动,先止了血再说。”
她替芸香包扎妥当,这才颓然靠在冰凉的石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拼命地朝方才来时的方向张望,想在人群中找到父母的身影。
可官道上已经渐渐空了。
贼兵们扛着抢来的财物往山坡上走,逃难的人群散的散,逃的逃,只剩几个受伤的、走不动的,在地上呻吟挣扎。
满地的箱笼碎片、散落的衣物、打翻的粮食,混着泥土和血迹,一片狼藉。
吕忠翊、邢氏、吕安、张妈,全都不见了踪影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顺哥喃喃地唤着。
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她长到这么大,头一回感到这般绝望,这般无助。
往日里在闺中读书绣花,听父母谈论天下大事,总觉得“乱世”两个字离自己很远很远。
可此刻,她蜷缩在这块冰冷的石头后面,浑身发抖,不知父母身在何处,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甚至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日天亮。
吕安和张妈呢?他们年纪都大了,方才被贼兵打倒在地,也不知伤势如何。
她心里似有千万根针在扎,每一种担忧都是一根针,扎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芸香也在哭,一边哭一边紧紧抓着顺哥的手不放,怕一松手便会再被冲散。
顺哥被她的手攥得生疼,却没有抽开,反而反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两人靠在一起,谁也不敢出声。
就在这时,山坡上传来了几声粗野的吆喝。
顺哥透过石头的缝隙望去,只见几个贼兵正朝这边走来,边走边四处张望,显然是在搜寻有没有遗漏的财物和人口。
芸香的脸刷地白了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顺哥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她拼命往后缩,脊背抵在了冰凉的石壁上,再无退路。
可是,藏不住的。
一个眼尖的贼兵发现了石头后面露出的半片裙角,大步走了过来,探身往石头后一看,登时咧嘴笑了:“嘿,这儿还有两个!”
顺哥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本能地把芸香往身后一挡,自己挡在前面,瞪着那贼兵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那贼兵伸手便来抓她,她挥手去打,却被那贼兵一把攥住了手腕,那手粗糙有力,像是一把铁钳,箍得她骨头都要碎了。
她痛得叫出声来,却还是不肯退开,死死挡在芸香身前。
另一个贼兵也凑了过来,看了看顺哥的衣着打扮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芸香,嘿嘿笑道:“这倒是个小姐模样的,细皮嫩肉的,怕是有些来头。带回去给范元帅瞧瞧,说不定能换几个赏钱。”
顺哥拼命挣扎,双脚乱踢,可她那点子力气,在粗壮的贼兵面前,便如蚍蜉撼树一般。
芸香在她身后尖叫着扑上来要护她,被另一个贼兵一把扯开,推倒在地。
顺哥回头喊道:“芸香!”话音未落,那贼兵不耐烦了,反手便是一巴掌掴在她脸上。
顺哥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朵里嗡的一声响,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整个人便软了下去。
倒地之前,她依稀看见芸香也被贼兵从地上拽了起来,满脸是泪,正朝她伸出手来。
两个贼兵拖着顺哥和芸香,便往山坡上走去。
顺哥被拖拽着,衣衫散乱,披头散发,脚上仅剩的一只绣鞋也掉了。
她的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,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想要喊叫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。
她回头望向那片狼藉的官道,望向那些四下散落的箱笼杂物,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乱石河滩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,爹,娘,你们在哪里?
她的父母,她的家,她过往十六年所熟悉的一切,都在这片狼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唯一庆幸的是,芸香还在身边。
她偏过头,看见芸香被另一个贼兵押着,踉踉跄跄地走在不远处,满脸惊恐地往她这边张望。
她张了张嘴,想对芸香说“莫怕”,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山坡上的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,吹在她肿痛的脸颊上,刀割般疼。
她被贼兵拖着,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走,脚下的碎石硌得她生疼。
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躯壳,在这乱世的风中飘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