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鸳鸯镜 > 第8章 被掳入城

两个贼兵拖着顺哥与芸香,一路推推搡搡,往建州城的方向而去。
顺哥被那贼兵反剪着手臂,走得踉踉跄跄,脚上只剩一只袜子,踩在碎石沙土之上,硌得钻心地疼。
她的半边脸颊肿起老高,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,凝成一道暗红的印子。
眼泪流了又干,干了又流,糊得满脸都是。
芸香跟在后面,被另一个贼兵押着,额角的伤口虽已被顺哥包扎过了,却还肿着一个青紫的大包,那布条上又洇出了一片殷红。
她不住地拿眼睛去瞟顺哥,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开口,只能默默地掉眼泪。
顺哥回头望了她一眼,见她走路一瘸一拐,想是方才被踹倒时扭伤了脚踝,心中一阵揪痛,哑声对身旁的贼兵道:“你放了她,她只是个丫头,什么都不知道,你们抓我一个便是了。”
那张老三嘿嘿一笑,道:“放了她?小娘子倒会讲价。你们两个,一个也走不脱。”
顺哥还要再说,张老三却不耐烦了,用力一扯她的手臂,扯得她一个踉跄,险些扑倒在地。
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远远地便望见了建州城的城墙。
那城墙还是几个时辰前顺哥随父母离开时的模样,灰扑扑的城楼在阴云下矗立着,可城头上的旗帜却已换了。
原先的宋军旗帜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各色旗号,歪歪斜斜地插在城垛上,在风中胡乱翻卷着。
城门大开,进进出出的尽是些衣衫不整、手持刀枪的汉子,有的赶着抢来的牛马,有的扛着成袋的粮食,有的拖着哭哭啼啼的妇孺,闹嚷嚷的,哪里有半分城防的样子,倒像是一个大集市一般。
顺哥被推进城门时,守门的几个贼兵只是懒洋洋地瞟了一眼,见是两个年轻女子,便嬉皮笑脸地打趣起来。
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冲张老三喊道:“张老三,哪里抢来的小娘子?模样倒还周正!”
张老三啐了一口,笑骂道:“滚你娘的,这是要给范元帅过目的,少打歪主意!”
络腮胡子嘿嘿笑了几声,也不再多说,只是那双眼睛在顺哥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,那目光像是在剥人的衣裳,看得顺哥浑身发冷,像是有一条蛇从脊背上爬过。
进了城,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。
建州城中的街市,顺哥来时便已觉得萧条破败,如今再看,简直如同人间地狱一般。
沿街的店铺全部门板洞开,有的被砸得稀烂,有的被翻得底朝天,货物钱财自然早已被洗劫一空。
街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,破衣裳、碎碗盏、撕烂的书册、打翻的米缸,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有些地方还有一摊摊暗红的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,也不知是人血还是牲口的血。
街两旁的屋檐下,三三两两地蹲着些百姓,一个个面色如土,眼神呆滞。
有的抱着孩子缩在墙角,有的守着一堆破败的家当发呆,有的身上带着伤,血迹未干,也无人替他包扎,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。
偶尔有几个贼兵从街上走过,那些百姓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,把头埋得低低的,大气也不敢出,生怕招惹了这些凶神。
顺哥被推搡着从街上走过,两旁不时有贼兵驻足观看,指指点点地议论着。
这个说“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,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”,那个说“可惜哭得眼肿了,不然倒是个美人坯子”。
正走着,道旁蹿出一个满身酒气的贼兵来,踉跄着凑到顺哥面前,涎着脸笑道:“好个标致的小娘子,抬起头来给爷瞧瞧。”
说着便伸出脏污的手来,要摸顺哥的脸。
顺哥猛地偏头避开,心中又羞又怕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那贼兵见她躲闪,愈发来了兴致,竟伸手去扯她衣襟,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浑话。
张老三见状,一脚踹开那醉汉,骂道:“滚远些,这是送范元帅的人,你也敢上手?”
那醉汉被踹翻在地,却也不恼,只是坐在地上嘿嘿直笑,一双眼睛仍旧黏在顺哥身上不放。
顺哥咬紧了牙关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这一刻她心里头一回生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念头。
若是往后日日如此,倒不如死了干净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她随即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吕安和张妈。
她暗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走到一处十字街口,顺哥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,蜷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那是个白发的老翁,衣衫破烂,赤着双脚,半张脸埋在尘土里,已经有苍蝇在他身边嗡嗡地飞了。
过往的贼兵和行人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,仿佛那不过是一块石头、一截木头。
顺哥看着那老翁的尸体,又想起了那日在官道沟渠中看到的无名尸首,心中一阵翻涌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她不敢再看,闭了眼睛,任由张老三拖着她往前走。
可闭了眼,脑海里便浮现出父亲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模样,浮现出母亲被贼兵扯着手腕时的惊叫。
她不敢想下去,却又忍不住不想,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。
又走了一程,到了一处大宅院前。
这宅子原本想必是户殷实人家的住所,门楣上还挂着“黄府”两个字的匾额,只是匾额已经歪了一半,朱漆大门上也多了几道刀砍斧劈的痕迹。
门口站着七八个贼兵,有的挎着腰刀,有的扛着长枪,见张老三押了人来,便有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上前盘问。
张老三点头哈腰地说道:“在城外麻沙那边截的,看这打扮和皮肉,准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。特地带回来给范元帅瞧瞧,说不定是哪家官员的家眷,留着兴许有用。”
那小头目上下打量了顺哥几眼,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停留了格外久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点了点头,挥手示意他们进去。
进了宅子,里面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惊。
原本清雅的庭院里,假山被推倒了半边,花木被践踏得七零八落,石径上到处是马粪和泥脚印。
正厅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嚷声,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和女子的哭叫。
那哭声凄厉而绝望,像是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在顺哥心上。
廊下堆满了抢来的箱笼财物,几个贼兵正蹲在那里翻检,把值钱的东西拣出来,不值钱的随手扔在一旁。
顺哥被押到后院的一间偏房里,与芸香一道被推了进去。
房门砰地关上了,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。
这间偏房不大,四壁萧然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和一床肮脏的薄被。
窗户上的窗纸早已破了,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显然已经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。
顺哥瘫坐在木榻上,浑身的气力都像是被抽空了。
芸香扑到她身边,哭着说道:“姑娘,姑娘,你怎么样?疼不疼?”说着便用袖子去擦顺哥脸上的血污。
顺哥没有说话。
她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锁的房门,望着破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心中一片茫然。
从清晨出城到如今被掳至此,只不过大半日的光景,可她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父母的生死、自己的命运、未来的道路,全是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摸不着。
她想起在临安时读过的那些烈女故事,那些投井的、悬梁的、跳崖的女子,从前读时只觉得凛然可敬,却从不曾想过那些女子临死前是什么样的心境。
如今她好像懂了。
可能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,是一种宁死也不愿受辱的决心罢。
方才街上那醉汉的脏手伸过来时,她便明白了那种感受。
若是往后的日子都要这般过下去,若是连这最后一点清白都保不住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
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,又颓然放下了。
这屋子里空空荡荡,连一根绳子、一块碎瓷片都没有。
窗户虽然破着,可外面院子里时时传来贼兵的说笑声和脚步声,根本无路可逃。
芸香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,吓得一把抱住她,哭道:“姑娘,你可千万别想不开!咱们……咱们总会有办法的……夫人和老爷一定会来找咱们的……”
说到后面,她自己也没了底气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只剩下了抽泣。
顺哥低头看着芸香,见这丫头自己额角还肿着个大包,却满心只惦记着她的安危,心中又酸又暖。
尽管她心里清楚得很,父亲母亲如今身在何处,是生是死,全然不知。
就算侥幸脱了险,这兵荒马乱的,又到哪里去找自己?
而自己困在这贼窟之中,四周尽是豺狼虎豹,又能撑到几时?
但她还是伸出手,轻轻替芸香擦去脸上的泪痕,又理了理她蓬乱的鬓发,柔声道:“莫哭了,你看你,脸都哭花了。你放心,我不会寻死的。”
芸香抬起泪眼,抽噎着道:“真的?”
顺哥点了点头,声音虽轻,却很郑重:“爹娘下落不明,我若死了,谁来寻他们?他们若还活着,还不知在哪里受罪,我不能就这么死了。再说,若是我死了,留你一个人在这贼窟里,谁来照顾你?”
她说着,伸手将芸香额角松脱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,打了结,端详了一眼,又拍了拍芸香的手背,道,“咱们既还活着,就不能先自己断了指望。”
芸香听了这话,心中稍稍安定了些,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。
顺哥将她揽到身边,两人靠在一起,互相给对方暖着冰凉的双手。
天色渐渐黑了下来。
外面的喧嚷声却愈发大了,猜拳声、笑骂声、女子的哭叫声,一阵一阵地传进来,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每一声女子的惨叫都让顺哥心头一颤,她不知道那是谁,但大概能猜到那女子现在在经历什么。
她蜷缩在木榻上,双臂环住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黑暗中,芸香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。
顺哥反手将芸香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。
主仆二人就这样靠在一起,在这间冰冷肮脏的偏房里,度过了一个无眠的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