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哥与芸香在那间偏房里关了一夜。
到了辰牌时分,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几个贼兵推门进来,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小头目。
他往屋里扫了一眼,道:“范元帅要见她,带走。”
话音未落,便有两个贼兵上前,将顺哥从榻上拽了起来。
芸香扑上去抱住顺哥的腰,被一个贼兵一把扯开,推倒在地。
顺哥回头喊道:“芸香!”话音未落,人已被拖出了门槛。
她听见芸香在屋里拍着门哭喊,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渐渐远了。
出了黄府大门,顺哥被押着往城中心走。
建州城中的街市比昨日所见更加不堪了。
一夜之间,又有好些店铺被砸开,街面上散落着更多杂物,偶尔还能看到一摊摊新鲜的暗红血迹。
路旁的百姓比昨日更少了些,偶尔见到几个,也都缩在墙角阴影里,不敢出声。
倒是贼兵多了许多,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闲逛,有的抱着抢来的绸缎布匹,有的拎着鸡鸭,有的醉醺醺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几个贼兵看见顺哥被押着走过,又发出阵阵哄笑。
顺哥不愿在这些贼人面前示弱,可眼泪哪里忍得住,便一路走一路哭,哭得两眼红肿。
她不知这些贼兵要将自己押到哪里去,更不知那个“范元帅”会如何处置自己。
想起昨日在黄府听到的女子哭声,想起那些贼兵粗野的笑骂,想起父母此刻不知身在何方、是生是死,她心中一阵阵发冷。
走到半路,正经过一处十字街口,忽然前头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,却颇为清朗:“站住。”
押解顺哥的贼兵们停住了脚步。
顺哥抬起泪眼望去,只见街对面走来一个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来岁年纪,身材颀长,穿一领青布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足蹬一双半旧的皂靴。
这一身打扮放在寻常街市上,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,可偏偏在此刻的建州城中,在满街蓬头垢面、衣衫不整的贼兵中,显得极不寻常。
那青年走到近前,站定了,目光在顺哥身上略略一扫,便转向那小头目,问道:“这女子是什么人?”
小头目见了此人,态度竟收敛了几分,拱手答道:“是范三哥。这女子是昨日在麻沙截获的,看衣着打扮,像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,正要带去给范元帅过目。”
那青年听了,眉头微皱,目光又回到顺哥身上。
顺哥此时满脸泪痕,半边脸颊还肿着,衣衫破烂,狼狈不堪。
那青年沉默片刻,没有理会小头目,径直走向顺哥。
顺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身后的贼兵架住,动弹不得。
那青年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没有靠得太近,只微微弯下腰,与她平视。
顺哥这才看清他的面容,长方脸,眉目清秀,鼻梁挺直,嘴唇略薄,肤色比寻常武人白皙许多,下颌线条却颇为分明。
叫她诧异的是那双眼睛,很安静,是一种温和的、带着些许探询的目光。
“你莫怕。”那青年开口道,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我问你几句话,你照实回答便是。”
顺哥怔怔地看着他,眼泪还在往下淌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她不知此人是谁,也不知他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,可他说话的语气,倒有几分斯文,不像那些贼兵那般粗鲁。
她有些发愣,一时忘了答话。
那青年见她不应,也不催促,只又问了一遍:“你姓什么?”
顺哥回过神来,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。
她咽了咽,方才颤声答道:“姓吕。”
“哪里人氏?”
“临安,祖籍汴京。”
那青年微微点头,又问道:“家中是做什么的?”
“父亲是朝廷命官,官至朝散大夫,此番往福州赴任监税。”顺哥说到这里,声音又哽住了。
她想起父亲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模样,想起母亲被贼兵扯去时的哭喊,眼泪便止不住地又涌了出来。
她想求他放了自己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昨日她求过张老三,求过那小头目,没有一个人理会她。
求人有什么用?
她咬住嘴唇,把哭声硬生生压了下去,只站在那里,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。
那青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轻轻叹了口气,对左右贼兵说道:“把她扶起来。人给我吧”
原来顺哥方才浑身发软,已不知不觉地滑了下去。
那两个架着顺哥的贼兵面面相觑,没有松手。
小头目上前一步,低声说道:“范三哥,这女子是张老三他们从城外截回来的,按规矩须得先给范元帅过目。您要是想留人,也得先跟范元帅说一声才是。况且这女子是官宦家眷,留着兴许能换些赎金,范元帅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人。”
那青年听了,面色微沉,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:“我自会去跟元帅说。这女子既是我遇见的,便由我处置。你们先放了她。”
小头目见他态度坚决,脸色变了变,却不敢发作,只得讪讪地挥了挥手,示意那两个贼兵松手。
顺哥双臂一松,整个人便往下滑,那青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等她站稳了,便立即松开了手。
“解了她的缚。”那青年又说道。
小头目面色愈发难看,却不敢违拗,只得从腰间掏出匕首,割断了捆住顺哥手腕的麻绳。
麻绳落地,顺哥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,有些地方已磨破了皮,渗出细密的血珠来。
她下意识揉了揉手腕,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。
那青年也在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忍,开口说道:“吕姑娘,你父亲的名讳,可方便告知?”
顺哥一愣,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,却还是答道:“家父讳忠翊。”
那青年听了,轻轻颔首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对小头目道:“这女子我先带回去。你回去禀告元帅,就说人是我范希周留下的。元帅若有什么话,让他直接来问我便是。”
小头目见他抬出了自己的名字,不敢再多言,只得拱手应诺,带着几个贼兵走了。
顺哥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所措。
她听得分明,这青年自称“范希周”。
姓范,与那范汝为同姓,又被贼兵称作“范三哥”,想来定是范汝为的族人亲信。
可他方才的言谈举止,却又与那些贼兵全然不同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是要救她,还是要将她带到别处去?
她心里乱得很,只是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范希周转过身来,见她还站在原地,便说道:“吕姑娘,你随我来。”
说罢便当先走去,脚步不快不慢,并未回头看她。
顺哥犹豫了一瞬。
她回头望了望街道尽头,那是城门的方向,是她昨日与父母失散的方向。
可她知道,自己这副模样,寸步难行,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城。
她又望了望前方那个青色长衫的背影,那人已走出十数步远了。
她咬住下唇,想着“他若真要害我,方才又何必从那些贼兵手里把我拦下来?”
这念头一闪而过,她便收敛心神,不再多想,抬脚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