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哥跟着范希周,一路穿街过巷,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。
这巷子远离大街,倒还清静,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,枝叶蓊蓊郁郁的,遮住了半边天。
巷子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,青砖黛瓦,门楣上并无匾额,只两扇黑漆木门,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。
比起黄府那般大宅子,此处显得颇为寒素,却比满街被砸烂的店铺要齐整得多。
范希周推开门,侧身让了让,对顺哥道:“吕姑娘请进。”
顺哥站在门口,心中忐忑不定。
她不知这扇门后是什么光景,更不知这范希周将自己带回私宅,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。
只是事到如今,她一个弱女子,在这贼城之中又能如何?
她咬了咬嘴唇,低着头迈进了门槛。
进了门,是个小小的天井。
天井里铺着青石板,石缝里长了些青苔,倒还算干净。
院角种着一丛芭蕉,叶子阔大,绿盈盈的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正屋三间,左右各有耳房,皆是寻常民居的格局,虽不堂皇,却也整齐。
院中静悄悄的,不闻人声,只有檐下一只不知谁养的画眉鸟,在笼子里啾啾地叫。
范希周引着她走到东边耳房门前,推开门,说道:“姑娘暂且在此住下。寒舍简陋,莫要嫌弃。”
顺哥抬眼望去,只见这耳房不大,约莫一丈见方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靠墙放着一张木榻,铺着素色的被褥,虽不华丽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
榻前有一张小桌,桌上搁着一盏油灯。
窗下是一张半旧的绣墩,窗纸是新糊的,白生生的,透进来的光也显得柔和。
墙角还有一个木架,架上搁着铜盆和手巾。
这屋子里没有一样值钱的摆设,却处处透着齐整,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。
顺哥站在屋子中央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范希周也不多言,只是站在门外,并未踏进房门半步。
他说道:“姑娘先歇息片刻,我去唤个人来服侍你。”说罢拱了拱手,转身往正屋去了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老妇人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。
这老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目慈和,见了顺哥便露出笑容,说道:“姑娘受惊了。老身姓陈,是这院子里当杂的。范三哥让我来照看姑娘,姑娘有什么需要的,只管吩咐便是。”
顺哥看着这陈妪,觉得她说话和气,举止也像是个正经人家的妇人,心中的戒备稍稍松了些。
她张了张嘴,喉头哽咽,只说出两个字来:“多谢。”
陈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顺哥手里,又打来温水,拧了手巾替她擦脸。
那手巾温温热热的,擦在脸上,将那些泪痕和血污一点点拭去。
顺哥坐在榻沿上,任由陈妪替她擦拭,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妪一面替她擦脸,一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可怜见的,这脸上都肿了,谁这般狠心,下这样的重手……”
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,倒了些药油在掌心里,轻轻地替她揉在肿处。
那药油凉丝丝的,揉在脸上,倒是舒服了不少。
陈妪替她理好了衣裳,又端来一碗热粥,粥里卧着几片青菜,还滴了两滴香油。
顺哥没有胃口,却架不住陈妪再三劝说,勉强吃了半碗。
用罢粥,陈妪又去烧了热水,替顺哥擦洗身子。
顺哥自幼被丫鬟服侍惯了,倒也不觉得羞赧,只是当陈妪替她脱下那只只剩袜子的脚时,看到她脚底磨出的水泡和血痕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陈妪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将那双小脚洗净,用干净的布条轻轻裹了,嘴里念叨着:“姑娘莫怕,到了这里便算是安稳了。旁的我不敢说,范三哥的院子里,绝没有人敢来撒野。”
顺哥听了这话,抬起头来,望着陈妪,欲言又止。
陈妪见她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,便笑了笑,说道:“姑娘是想问,这范三哥是个什么人?”
顺哥点了点头。
陈妪在顺哥身旁坐下,压低了声音,缓缓说道:“姑娘,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。老身在这建州城里住了几十年,范家的事,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“那范汝为,姑娘想必已经听说了,原是贩私盐的出身,后来纠集了一班亡命之徒,在这闽北一带打家劫舍。今年饥荒,远近的饥民都去投奔他,声势便大了。官兵来剿,抵挡不住,连败了数阵。”
“那范汝为便越发猖狂,索性打进了建州城,自封了什么‘元帅’,分兵四出抄掠。范氏门中的子弟,都被他逼着受了伪号,做了他手下的领兵官将。谁若不肯,便当众斩首,杀鸡儆猴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,往门外望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这范三哥,名周希,是范汝为的族侄,今年二十三岁。”
“他自小读书,是个读书君子,还考过童生,只为功名未就,不曾做官。只因范汝为是他族叔,又是族中领头的人,发下话来,凡范氏子弟不从者,先斩首示众。希周贪了性命,不得已而从之。”
“可姑娘你也瞧见了,他这个人,跟那些贼兵全然不同。他虽在贼中,却从不随众劫掠,专以方便救人为务。那些被贼兵掳来的无辜百姓,只要他遇见了,能救的便救,能放的便放。这城里被他救下的人,不是一个两个了。”
“那些贼党见他凡事畏缩,从不跟着他们去抢去杀,便都笑话他。他自小习得一件本事,能识水性,伏得在水底三四昼夜,因此有个异号叫‘范鳅儿’。那些贼人就在这外号上做文章,改作‘范盲鳅’,盲是瞎眼的意思,笑他无用,笑他不与他们同流合污,是个睁眼瞎子。”
顺哥听了这番话,心中恍然。
她想起适才范希周替她解缚时的神情举止,想起他说话时那种读书人特有的语气和态度,想起他在贼兵小头目面前那不卑不亢的模样,种种印象拼凑在一起,愈发觉得陈妪所言非虚。
只是她心中尚有疑惑,便问道:“既是如此,他为何不逃走?”
陈妪叹了口气,说道:“逃?往哪里逃?这建州城四门都是范汝为的人,他一个范氏子弟,若是逃了,那便是叛族之罪,抓住了就是个死。况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又道,“况且他家中还有一个老母,现被范汝为安置在城里,名为奉养,实则就是个人质。他若是逃了,他母亲第一个便活不成。所以老身说,范三哥也是个苦命人。外人看他是范汝为的族侄,威风八面;内里如何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顺哥听了这番话,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些。
她想起方才范希周替她解缚时那温和的目光,想起他始终站在门外不曾踏进房门半步,又想起他说话时那种读书人特有的语气和神态,渐渐觉得陈妪的话大约是真的。
只是,她心底深处的恐惧,又岂是一两句话便能消除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