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哥被范希周带回宅中安顿之后,陈妪替她擦洗了伤口,换上了干净衣裳,又吃了一碗热粥。
她坐在耳房的榻上,听着陈妪絮絮叨叨地说着宽慰的话,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件事。
芸香还在黄府关着。
顺哥坐不住了,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走到门边站定。
她想去找范希周说这件事,又觉得方才人家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,此刻再去开口,未免得寸进尺。
可不开口,难道让芸香在那间破屋里再关一夜?
那丫头额上还带着伤,胆子又小,一个人被关在那黑屋子里,还不知吓成什么样。
她正犹豫间,忽然听见院中有脚步声。
她从门缝里望出去,看见范希周正从天井里走过,似乎是刚从正屋出来,要往外头去。
再不说,人就要走了。
顺哥把心一横,推门而出,几步走到廊下,冲着范希周的背影喊了一声:“范公子!”
范希周转过身来,见她立在廊下,神色焦急,便停住了脚步,问道:“吕姑娘有何事?”
顺哥走到他面前,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我那丫鬟芸香,还被关在黄府的偏房里。她额上有伤,胆子又小,一个人关在那里,我不放心。”
她看着范希周的眼睛,目光里带着些恳求,“求求公子把她也救出来罢。”
范希周听了,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道: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说得简短,转身便往外走。
顺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没有落地,反倒悬得更高了。
黄府里住的是什么人,她昨日亲眼见过,那些贼兵一个个凶神恶煞,张老三那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。
范希周虽被人称作“范三哥”,可看那小头目对他的态度,也只是面上恭敬,未必真心买账。
万一人家不放人,万一起了冲突,万一……
她在廊下站了片刻,便站不住了,回到房中坐着,又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坐下。
陈妪端了茶来,她也没心思喝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,院门忽然响了。
顺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,就听见芸香的声音从院中传来,带着哭腔:“姑娘!姑娘在哪儿?”
顺哥推开门,看见芸香站在天井里,头发蓬乱,脸上有一块青紫,衣裳也扯破了,正四下里张望着找她。
两人目光一对上,芸香便踉跄着扑了过来,一把抱住顺哥,放声大哭。
顺哥搂着她,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两人抱在一处哭了半晌,方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顺哥扶着芸香的肩,仔细端详她的脸,见除了那日额上的旧伤之外,脸颊上又多了一块青紫,嘴角也破了皮。
“他们打你了?”顺哥问道,声音里带着怒意。
芸香抹着眼泪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那个姓张的贼兵,不肯放人,说姑娘走了,便要我替他……替他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浑身发抖。
顺哥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。
芸香缓了口气,又道:“后来范三哥来了,那人还是不肯放。范三哥当场便翻了脸,一巴掌把那姓张的打得转了半圈,又拔出刀来,搁在桌上。那些人这才怕了,让我跟他走。”
顺哥听了这番话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方才范希周出门时那简短的一句话,再想起他那张温和的脸,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发怒时的模样。
她抬起头,往正屋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正屋的门关着,也不知道范希周在里面不在。
这一夜,芸香和顺哥挤在一张榻上。
芸香大约是惊吓过度,很快就睡着了,睡梦中还在喃喃说着梦话,听不清是什么。
顺哥却睡不着,她望着窗纸上那一方模模糊糊的月光,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日的事。
父母下落不明,自己身陷贼城,幸得此人相救,连芸香也安然回来了。
她心里存着几分感激,可感激之余,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
此人毕竟是范汝为的族侄,他救自己,究竟是一时恻隐,还是另有所图?
若是另有所图,她又该如何自处?
月光渐渐移到了墙角,窗外传来几声虫鸣。
顺哥闭上眼睛,不再去想。
至少今夜,她和芸香是平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