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顺哥是被院门开合的声音惊醒的。
她猛地坐起身来,侧耳听了片刻,是范希周的脚步声,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,最后在正屋门口停住了。
昨日芸香被救回来之后,顺哥心中那块石头只落了一半。
另一半还悬着父母的下落。
昨日在街上她惊魂未定,后来又只顾着求范希周救芸香,竟没来得及细问。
此刻听见范希周的脚步声,她心头一紧,翻身便下了榻。
芸香迷迷糊糊地道:“姑娘,天还早……”
顺哥顾不上答话,匆匆理了理衣裳,几步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清晨的天光还有些灰蒙蒙的,范希周果然在天井里,正整理着腰间的系带,看样子是要出门。
他今日没有穿那件青布长衫,换了一件深色的短褐,脚上蹬着一双草鞋。
他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,看见顺哥站在门口,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吕姑娘起得早。”
顺哥也不寒暄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范公子,我爹娘的事,求求你替我打听打听。”
她说话时语气急切,声音发紧,“我爹那天被贼兵踹翻在地,头上流了许多血。我娘身子本就不好,被人扯着手腕拖走了。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,也不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。公子在建州城中能走动,能不能替我四处问问?”
她说完这番话,目光直直地盯着范希周,眼睛里满是焦灼。
范希周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思索什么,然后问道:“你父亲我已知晓,你母亲身上可有什么显眼的特征?”
顺哥想了想,道:“我娘常年体弱,面色苍白,怕风畏寒。那天她被贼兵扯去时,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领口绣着一圈缠枝莲。”
范希周将这几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,然后说道:“我记下了。今日我正好要去城门口办事,那里守城的兵士有几个是我旧日相识,我顺道替你问问。你爹是朝廷命官,若真是被掳进城的,守城的人应当会有印象。”
顺哥听他这般说,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,却还是放不下心。
她抿了抿嘴唇,又道:“若是不在城里呢?若是他们逃到城外去了呢?”
范希周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稳:“城外我也会托人去查。只是眼下兵荒马乱,城外好几个庄子都被烧了,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来。你得有些耐心。”
“我有耐心。”顺哥急声道,“只要能有消息,多久我都等。”
范希周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顺哥站在廊下,看着他消失在巷口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。
她回到房中,芸香已经起了身,正在叠被子。
芸香见顺哥面色沉沉,不敢多问,只是低声道:“姑娘,范三哥这人办事牢靠,他说去打听,一定会打听到的。”
顺哥坐在榻沿上,双手交握在膝上,喃喃道:“但愿他能问出些什么来。”
这一日,顺哥坐在房中,坐立不安。
陈妪端了早饭来,她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。
芸香劝她再吃些,她摇了摇头,走到窗边站着,目光望着院门的方向,一瞬不瞬。
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传来,她的心便猛地提起来,可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,她的心便又沉下去。
如此反反复复,折腾了大半日。
午后,她实在坐不住了,走到院中来回踱步。
陈妪正在井边洗衣裳,见她这般焦躁的模样,叹了口气,道:“姑娘,你这样也不是办法。范三哥在外头办事,没个准时辰回来。你干等着,急坏了身子可怎么好?”
顺哥脚步一顿,回头望着陈妪,目光里满是焦灼:“陈婆婆,你说我爹娘会不会已经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又把话咽了回去,不敢说出那几个字来。
陈妪拧干了手里的衣裳,站起身来,温声道:“姑娘,老身在这建州城里住了几十年,见过的乱子多了。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什么都说不准。可有一条,没有消息,就是还有指望。你先别往坏处想。”
顺哥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又走回房中去了。
到了傍晚时分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顺哥在房中坐着,听见院门响了,紧接着是范希周的脚步声。
她霍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门边,拉开了房门。
范希周站在天井里,面色有些疲惫,身上的深色短褐沾了不少尘土,脸上还带着一道汗渍。
他看见顺哥出来,没等她开口,便先说道:“我问过了。”
顺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。
“守城的兵士说,前日确有十几个被掳的百姓被押进城来,大多是青壮男女,老的少的也有几个。”范希周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“但其中没有你爹。”
顺哥只觉得心往下猛地一坠,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。
没有爹,那爹到哪里去了?是逃出去了,还是倒在哪个荒郊野外无人收尸?
“那我娘呢?”她追问道,声音已经有些发抖。
范希周摇了摇头:“也没有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在城门外头的乱葬岗和沟渠都找人看过了,也没有发现你爹娘的尸首。昨日城外死了的人,都有数,一一查验过了,没有你描述的那两个人。”
顺哥听到“乱葬岗”三个字,脸色刷地白了,浑身打了个寒战。
她咬着牙站稳了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那他们是……逃出去了?”
范希周道:“不一定是逃出去了。还有一种可能,他们被押到别处去了。这几日贼兵分了好几路出去抄掠,掳来的人有的送进了城,有的押往了别的营寨。我明日再去别的营寨问问。”
顺哥听着这番话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既庆幸爹娘不在死人之列,又怕他们落在别的贼兵手里受罪。
她望着范希周,见他满脸风尘,衣裳上还沾着尘土,心中涌起一股感激,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几句道谢的话,却又觉得“多谢”二字太轻了,说了反倒显得轻飘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只说出两个字来:“有劳。”
范希周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头,转身往正屋走去。
顺哥站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些翻腾的念头渐渐平息了一些。
至少,爹娘没有被杀。
至少,还有希望。
这一夜,她躺在榻上,没有再翻来覆去。
白日的焦灼与等待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,她几乎是头一挨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