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哥托付寻亲之后,头一夜睡得还算安稳。
范希周答应替她打听,她便觉得有了依靠,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松。
可到了第二日,从清晨等到日中,又从中等到黄昏,院门始终没有动静。
她在房中坐不住,便到廊下来回踱步。
芸香端了午饭出来,她只夹了几筷便放下,目光始终望着院门的方向。
巷子里每有脚步声传来,她的脊背便不自觉地挺直,可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,她便又靠回廊柱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陈妪看在眼里,叹了口气,没有多劝,只是默默地又去热了一遍饭菜。
一直到天色擦黑,院门才响了。
顺哥霍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廊下。
范希周推门进来,身上还是清晨出门时那件短褐,脸上带着一整日奔波后的倦色。
他看见顺哥站在廊下,脚下顿了顿,没等她开口便先说道:“今日去了城门口和城西的营寨,都问过了。你父母不在被掳进城的人里,也不在城西那个营寨。守城的兵士说,那日往南边押了几批人,里头有老有少,未必没有你爹娘。只是南边的营寨归另一支人马管,我明日还得再去。”
顺哥听了这话,心里那根弦又紧了。
不在城里,也不在城西,那便是还没有找到。
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,目光里的急切像两簇火苗,烧得她眼眶发涩。
“那南边的营寨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有几处?”
范希周顿了顿,还是如实说了:“三处。一处在麻沙,一处在黄坑,一处在徐墩。这三处分属不同的人管,彼此之间不互通消息。得一处一处去问。”
三处。顺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只觉得这三个地名像三座山,一座一座压在她心上。
她抬起头望着范希周,眼睛里的焦灼压都压不住:“明日我跟你一道去。”
范希周眉头一皱,断然道:“不行。城外不是城里,遇上乱兵我未必护得住你。”
“我坐在这里干等,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着!”顺哥声音发颤,“公子替我打听爹娘下落,这份恩情我记着。可你让我在这里干等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忙都帮不上……”她说到后面,话音哽咽,只得咬住嘴唇,把那股酸楚硬生生咽回去。
范希周沉默地看了她半晌,目光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手上,那双手攥得骨节发白。
他移开目光,说道:“我既答应了姑娘,便一定查到底。姑娘若真的想帮忙,就在家里替陈妪看顾些门户。陈妪年纪大了,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顺哥心里明白,自己若是执意跟出去,反倒会拖累他。
她咬着嘴唇,终于没再坚持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耳房。
范希周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虚掩的房门,眉头微微拧着。
陈妪端了碗热粥出来,递到他手上,低声道:“姑娘等了一整日,饭都没怎么吃。”
范希周没有接话,只是端着粥,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下来。
他心里清楚,若只是跑腿打听便也罢了,可南边三个营寨分属三拨人,有的跟他素有过节,有的压根不会给他开门。
明日要去黄坑那处,那边领头的姓马,上一回两人在范汝为面前当场翻过脸。
他去了,莫说打听消息,只怕连寨门都进不去。
这一夜,顺哥躺在榻上,又是大半宿没合眼。
第二日清早,范希周照常出门。
顺哥送他到院门口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范希周对上那双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,转身走了。
这一日,顺哥比前一日更加坐立难安。
她帮陈妪劈柴,一刀下去劈歪了,差点剁了自己的手指。
陈妪吓得一把夺过柴刀,连声道:“姑娘,你进去歇着吧,这些粗活老身来做。”
顺哥只好去扫院子,扫了两下又站在廊下发呆,扫帚搁在手里半天不动一下。
芸香在一旁看着,急在心里,嘴上却不敢说什么。
她给顺哥倒了杯热茶,顺哥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始终望着院门的方向。
直到天色擦黑,院门才终于响了。
顺哥快步走到廊下,便看见范希周推门进来。
他今日比昨日更狼狈,长衫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,脸上沾着一道灰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顺哥一看他的脸色,心里便咯噔了一下。
范希周进门后也不寒暄,先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就着木瓢灌了半瓢凉水下去,才抹了把嘴,转过身来对顺哥说道:“今日跑了两处。麻沙那个营寨是空的,人已经撤走了。黄坑那处不让进,那边的头领与我有些旧怨,我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个能说上话的,塞了些银子,他才答应替我在营里查问。明日给我回话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顺哥看得分明,他肩头的衣裳皱巴巴的,像是被人推搡过;袖口上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暗红,像是溅上去的血点子,已经干了。
她的目光在那块暗红上停了一瞬,抬起头看着范希周。
他也在看她,面色疲惫,目光却还是那副沉稳笃定的模样。
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天井对视了片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芸香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出声,悄悄退到灶房里去了。
范希周先移开了目光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顺哥,道:“这是在街上看见的,想着姑娘这两日胃口不好,便顺手买了些。”
顺哥接过油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芝麻糖饼,还是温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几块糖饼,喉头发堵。
这个人跑了整整一日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却还记得给她捎一包糖饼。
她张了张嘴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”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,说出来反倒像是敷衍,只得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握在手心里。
范希周也不在意,只是又交代了一句“明日黄坑那边应当有回话”,便转身往正屋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抬手揉了揉左肩,眉头微微一拧,随即又松开,头也不回地进了屋。
顺哥站在原地,看着他推门进屋的背影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。
这一夜,她躺在榻上,望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,心里比前两日安定了许多。
翻了个身,她闭上眼睛,终于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