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鸳鸯镜 > 第14章 传来消息

第三日清晨,顺哥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她侧耳听了片刻,是范希周在跟陈妪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她起身走到门边,正想推门出去,忽然听见陈妪说了一句“黄坑那边的人天不亮就来了”。
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手指按在门板上,没有推门。
范希周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让他们在巷口等着,我换件衣裳便去。”
顺哥听到这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
范希周正在廊下系腰带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,眼下的青灰浓得像墨,嘴唇干裂,像是整夜没睡。
“黄坑那边来人了?”顺哥直直地看着他。
范希周点了点头,道:“天不亮就来了,我没让他们进巷子。我先去跟他们谈,谈完了回来告诉姑娘。”
顺哥的嘴唇动了动,只是说了句:“早些回来。”
范希周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顺哥在廊下站着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她帮陈妪劈了几根柴,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,提回来的时候水洒了大半,裙摆都溅湿了。
陈妪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,便让她去灶房帮着看火。
顺哥坐在灶前,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,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顺哥猛地站起身,差点踢翻了灶前的柴火。
她快步走到廊下,便看见范希周大步走进院子。
他的脸色铁青,下颌紧绷着,额上青筋隐隐跳动。
那件青布长衫的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,像是被人扯过。
他进门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只是走到井边,弯腰打了一桶水,哗啦一声浇在自己脸上。
水花四溅,淋湿了他的衣襟和前襟,他也不擦,只是撑着井沿,低着头喘气。
顺哥站在廊下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。
她快步走上前去,在他身旁站定,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裂口上,布料翻卷着,露出手腕上一道红肿的勒痕,像是被人反剪过手臂。
她的呼吸一滞,声音发紧:“他们动手了?”
范希周没有回答,只是用湿淋淋的手抹了把脸,直起身来。
他转过身看着顺哥,脸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可当他对上顺哥那双满是焦急和担忧的眼睛时,脸上那股戾气却慢慢敛了下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道,“只是几句口角。”
顺哥盯着他手腕上那道红肿的勒痕,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
她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将那只袖子往上一推,露出那道勒痕的全貌,红得发紫,边缘已经有些发青,像是被人用绳子捆过。
“这叫几句口角?”
范希周被她抓着手腕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他想把手抽回来,却又没有动。
他看着顺哥那张仰起的脸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烧着两簇怒火。
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过头去,干咳了一声。
“姑娘先松手。”他低声道。
顺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,慌忙松开手,退后了半步。
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,却还是倔强地盯着他,等他回答。
范希周揉了揉手腕,又看了她一眼。
见她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,他心里那点烦躁反倒消了些,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。
“黄坑那边的人不是来送消息的。他们是听说我在打听一对年迈夫妇,便来问我要人。”他放低了声音,语气里压着一股沉沉的怒意,“他们说前日在路上截住了一对老夫妇,男的自称是朝廷命官,女的身子有病。可那对夫妇昨天夜里趁守兵换岗,逃了。”
顺哥听到这里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钉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发抖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逃了?”
“逃了。”范希周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字一字地说,“他们逃了。那几个守兵追了一夜,没追上。往南是福州方向,往东是山里,他们往山里去了。”
顺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用手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爹娘逃了,他们没有被杀,没有被掳,他们还活着,还逃了出去。
她蹲下身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芸香从灶房里跑出来,也跟着蹲下来抱住她,一边哭一边笑:“姑娘,老爷夫人没事!他们逃出去了!”
范希周站在一旁,看着主仆二人抱头痛哭的模样,心里也有些发软。
顺哥哭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止住了泪。
她抬起头来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站起身来,走到范希周面前。
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却端端正正地朝他福了一福。
“这些日子,公子替我打听爹娘下落,跑前跑后,挨了骂,挨了打,受了气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“这份恩情,我真不知该怎么还。请受我一拜。”说着便要跪下去。
范希周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不让她跪。
他的手掌温热有力,隔着衣袖,顺哥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薄茧。
她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范希周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偏过头去,低声道:“姑娘不必如此。”
顺哥站直了身子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这一夜,顺哥躺在榻上,睡得比前几夜都要踏实。
她不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可怕的结局,爹娘还活着,逃出去了,这便是最好的消息。
至于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们,她不敢想,但至少让她有了一个可以望见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