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鸳鸯镜 > 第15章 流言如刀

顺哥得了父母逃出生天的消息,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只是落地的石头旁边,还有一颗小石子硌着。
如何报答范希周?
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忐忑,这几日便愈发勤快起来,帮着陈妪缝缝补补、洗洗涮涮,想用这些琐碎的活计来抵消一些心里的亏欠。
可院子外面的人,并不打算让她安生。
这日午后,陈妪从外面回来,脸色比平日难看了许多。
她把菜篮子往灶房里一搁,便闷头去井边洗衣裳,不见往日的笑模样。
顺哥正在廊下帮芸香缠线,看见陈妪这模样,心里犯了嘀咕。
她放下线团,走到井边,在陈妪身旁蹲下来。
“陈婆婆,外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陈妪搓衣裳的手顿了顿,抬头勉强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就是街上几个闲汉嘴里不干不净的,老身有些生气罢了。”
顺哥没有再问,只是看着陈妪那用力搓衣裳的手,搓得指节都发白了,像是在拿衣裳撒气。
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。
到了傍晚,顺哥在院中收晾晒的衣裳。
她踮着脚去够竹竿上最后一件时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骂声。
那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隔着巷子飘进院子里,像是故意要让她听见。
“范老三那院子,你们当是什么清静地方?他妈的窝藏官眷,谁知道存的什么心思!”
“可不是!嘴上说着救人,背地里把人藏了这么些日子,连元帅那边都瞒过去了。什么救人,说得倒好听!”
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笑道:“那女子也是,一个官家小姐,赖在贼窝里不走,什么正经货色?”
话音未落,一阵粗野的哄笑声便炸开了。
顺哥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件刚收下来的衣裳,整个人被钉住。
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,嘴唇抿得死紧,下颌微微发颤。
芸香从灶房里冲出来,一张脸涨得通红,抄起墙角的扫帚便要往门外冲:“我跟他们拼了!这些杀千刀的东西!”
“芸香!”顺哥厉声喝道。
芸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她回过头来,看见自家姑娘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攥着那件衣裳,指节攥得发白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“把扫帚放下。”顺哥说道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沉定。
芸香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终究还是把扫帚丢在地上,跺了跺脚,转身跑回了灶房。
顺哥站在原地,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
“陈婆婆,”顺哥开口道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郑重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外头那些话,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?”
陈妪看了看顺哥的脸色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,实话实说了:“就这两日。那刘大棒到处造谣,说三哥假公济私,窝藏官眷,还说......”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还说姑娘是范汝为点名要的人,三哥私自截下来,是犯了军规。这些混账话,本来没几个人当真,可架不住他们天天说、到处说,现在连巷口卖豆腐的老孙都在传了。”
顺哥听着这番话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妪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老身今日买菜时听说,那刘大棒在范汝为面前告了状,说三哥‘勾结官宦,意图不轨’。范汝为虽没有当场发作,却也没有驳斥。三哥若是再被他们这般编排下去,只怕......”
她说到这里,便不再往下说了。
后面的话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顺哥站在原地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,攥得布面都皱了。
“陈婆婆,我不想连累他。”她说道,“他救了我,替我打听爹娘下落,替我挡了那么多事。我不能再连累他了。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“我还是走罢。”
陈妪愣住了,一把抓住顺哥的手,急道:“姑娘说什么胡话!”
芸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听到这话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扑过来抱住顺哥的胳膊,哭道:“姑娘,你走了上哪儿去?外头兵荒马乱的,你一个姑娘家......”
“哭什么。”顺哥低下头,替芸香擦了擦眼泪,声音软了些,却依旧笃定,“我还没走呢。再说了,走了也不是去寻死。爹娘已经逃出去了,我去找爹娘。”
芸香还要再说什么,院门忽然响了。
顺哥抬起头来,便看见范希周推门进来。
他今日穿着一件靛青短褐,面色沉沉的,也不知在门外听见了多少。
他反手关上院门,走到廊下,看着顺哥,眉头微微拧着。
“你要走?”他问道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顺哥抿了抿嘴唇,点头道:“外头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公子收留我,已是天大的恩情,我不能反过来害了公子。刘大棒既已在范汝为面前告了状,我再留下去,只会让公子难做。”
范希周听着,眉头越拧越紧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却没有喝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顺哥,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。
沉默了许久,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今日有人去告了状,给我安了个‘通官’的罪名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姑娘放心,我担得起。”
顺哥看着他,焦灼道:“公子担得起,可我不愿意让公子替我担。这些日子公子替我挡了太多事,如今那些人拿我做刀来伤你,我不能再躲在你身后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过了。眼下这情形,我留在这院子里一日,那些人便多一个攻讦你的由头。刘大棒已经告到了范汝为面前,再这样下去,只怕真要给你招来大祸。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我还是走罢。”
“走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股子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急躁,“往哪里走?城外遍地乱兵,你一个姑娘家,出了这城门走不出十里就会被人盯上。你以为那些在巷口嚼舌根的人只敢动嘴皮子?你前脚出城,后脚就有人跟着。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,你倒自己送上门去!”
顺哥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。
她从未见过范希周这般激动,他一向是温和的、克制的、不疾不徐的,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,胸膛起伏着,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,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底下,全是毫不掩饰的忧心。
“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,“可对得起那些替你担惊受怕的人?”
顺哥被他这句话一刺,眼眶刷地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头却堵得发不出声来。
她不是不知道外头凶险,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多半是羊入虎口。
可她又能怎样?
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自己被那些人往死里整?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她抬起头,迎上范希周的目光,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:“那公子说,我该怎么办?”
范希周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又倔强得不肯低头的眼睛,满肚子的怒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嗤地漏了个干净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坐回竹椅上,双手交握搁在膝上,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半晌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他说道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几分疲惫,又带着几分郑重,“总会有法子的。”
顺哥看着他,没有再追问。
这一夜,两个人各怀心事,隔着一道墙,谁都没有睡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