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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开始处理那笔拆迁款。
四百二十八万,躺在银行卡里,我没有动过一分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民政局,以爷爷的名义捐了二十万。
爷爷生前最喜欢帮助别人,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,还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社区的孤寡老人送米送油。
这二十万,算是替他继续做这件事。
第二件事,我花了六十万,在老家的烈士陵园旁边,给二爷立了一座碑。
不是官方的那种,是私人立的,在陵园外面的空地上。
碑上刻着二爷的名字、生平,还有一句话。
“烈士遗腹子顾建军,不配为二爷之子,故不列其后。”
刻字师傅看到这句话,犹豫了一下,问我是不是确定要刻上去。
我说确定。
第三件事,我把剩下的钱分成了三份。
一份买了一套小两居,搬出了那个出租屋。
一份存了定期,作为将来买房结婚的储备。
最后一份,我拿出来,找到了街道办的王主任。
我跟他说,我想在老城区开一个小饭馆,专门给社区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户提供免费午餐。
王主任听了,眼眶红了。
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屿,你爷爷泉下有知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只会觉得,这是应该做的事。
饭馆的筹备花了三个月。
地点选在以前老宅附近的一条街上,离爷爷生前住的地方走路只要十分钟。
店面不大,六十来平,摆了八张桌子。
门口的招牌是我自己写的,就两个字——“顾记”。
没有“饭店”,没有“餐馆”,就“顾记”。
老邻居们听说我开了店,纷纷来捧场。
开业那天,门口排了长队。
不是因为免费午餐,是因为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人,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。
有的大姐拎着水果来,有的阿姨带着自己做的小菜来,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,拄着拐杖走了二十分钟,就为了跟我说一句“小屿,好好干”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这些人没有血缘,但有恩情。
开业一个月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。
是顾建军的亲哥哥。
不对,应该说是二爷的另一个儿子。
这个人叫顾建国,是二爷牺牲后,二奶奶改嫁到隔壁县生的儿子。
他和我二爷没有血缘关系,但和二奶奶长得极像。
他是通过王主任找到我的。
顾建国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上全是老茧。
他一进门就盯着墙上的菜单看了半天,然后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面条。
我给他下了碗面,多加了两个荷包蛋,端到他面前。
他吃完,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我。
我打开一看,是一张手写的信。
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“顾屿你好,我叫顾建国。”
“我不是顾家的人,但我妈是。”
“我妈临死前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顾家二爷。”
“她让我如果有机会,一定要来顾家磕个头。”
信的最后,他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。
我看完信,抬头看他。
他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墙边,对着墙上挂着的二爷的照片,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拜,是五体投地的那种跪。
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整个店里的人都安静了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筷,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黑瘦的中年男人,跪在地上,给一张照片磕头。
他磕了九个。
磕完,他站起来,额头上全是灰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妈说,二爷是个好人。她对不起他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桌上。
“面钱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要的。”他固执地把钱推过来,“我妈说了,不能白拿顾家任何东西。”
我看着那二十块钱,又看看他。
最后我把钱收了,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烟,塞到他手里。
“不是白拿,是见面礼。”
他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说不清的心酸。
然后他走了,消失在人流里。
三个月后,监狱那边传来消息,顾建军在狱中表现良好,获得了一次减刑。
他的刑期从四年六个月减到了四年。
三婶听到这个消息,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个电话,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感激。
“顾屿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在法庭上说出建军是二爷亲生儿子的事。”
“你要是说了,他就连烈士子女的身份都保不住了。”
“虽然补助没了,但那个身份还在,他在里面不至于被人欺负得太狠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的没错,我确实没说。
不是心软,是觉得没必要。
二爷的名声,比顾建军的处境重要得多。
我不想让世人知道,二爷的亲生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那是对烈士最大的不敬。
电话那头,三婶沉默了很久。
“顾屿,你比我们强。你爷爷把你教得好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。
“三婶,挂了。”
我挂断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一看,是那条陌生号码又发来的短信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你赢了吗?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删除键。
我没有回。
顾记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免费午餐的口碑传开了,越来越多的人来吃饭,也有人专门来捐钱捐物。
我把每一笔捐赠都记在本子上,和爷爷的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。
本子的第一页,我写了爷爷的名字。
第二页,写了我爸的名字。
第三页,写了我妈的名字。
然后空了几页,才写捐赠人的名字。
我想让所有人知道,这个店不是我的,是顾家的。
至于顾建军,他在狱中表现越来越好,据说还参加了职业技能培训,学了一门木工手艺。
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,我没有回过,但每一封都看了。
信的内容从最初的道歉,变成了家长里短,后来变成了他在里面学到的新东西。
最近的一封信里,他写了一段话。
“小屿,我在里面想了很多。”
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错,不是伪造遗嘱,不是骗国家的钱。”
“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亲人。”
“你爷爷把我当亲儿子养了二十多年,我却连他的亲孙子都不认。我不是人。”
信的结尾,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小屿,等我出来,能去你的店里帮忙吗?不要钱,管饭就行。”
我把信折好,放进铁皮盒子。
盒子越来越满了。
里面装了二十多封信,两份鉴定报告,一本烈士子女补助申领记录,还有一张没有了玻璃保护的母亲的照片。
我把盒子盖上,锁好,放在床底下。
和爷爷当年放的位置一样。
楼下的街道上,有人放起了鞭炮。
是隔壁新开了一家店,正在庆祝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
我关掉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我想起了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。
“小屿,人这一辈子,什么都能丢,就是良心不能丢。”
我没丢。
爷爷,你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