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我盯着血契石上赫连晏的名字。
前世十年,我替他试过三百余种药。
最疼的一次,毒性发作,我在床上抽搐了一夜。
他坐在榻边,握着我的手,在掌心写下两个字。
别怕。
那时我以为,只要再熬一熬,我们就能有以后。
可后来我才知道。
他会写字,会说话,也从来没有打算给我以后。
“舍得。”
我将手按上血契石。
石面骤然发烫。
十年来喂进他身体里的血,像被一根根从骨头里抽走。
我疼得跪倒在地,指甲抓破石面。
顾砚舟想扶我,却被祭司拦住。
“血契只能由她自己断。”
每亮起一道血纹,眼前便闪过一段往事。
我替赫连晏挡箭。
我跪在父亲书房外,求他放过赫连晏的暗卫。
我把城防图缝进嫁衣,亲手送他出城。
最后,是城楼上的那一推。
刀锋抵着我的脖子,他说:
“你只是孤回国的踏脚石。”
我忽然不疼了。
“断。”
我用力将手掌压下。
血契石轰然裂开。
同一时刻,刚赶到神山脚下的赫连晏猛地栽下马背。
寒毒像万把刀同时扎进骨头。
他蜷在雪里,咳出的血迅速结冰。
侍卫慌忙给他喂药。
他却一把打翻药碗,望向神殿方向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
不是疑问。
他跌跌撞撞爬起来,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往山上走。
每走一步,便在雪地里留下一片血。
等他赶到神殿外,我刚被顾砚舟扶出血池。
隔着厚重石门,我听见他沙哑的喊声。
“沈清漪!”
“那碗水是你送的。”
“孤知道了。”
我脚步停了一瞬。
赫连晏像抓住最后一线希望,急声道:
“香囊和乳牙,孤都找到了。”
“你开门,孤有话同你说。”
我看着自己腕间彻底消失的血线,忽然笑了。
前世我用十年,等他认出我。
如今他终于知道,我却已经不想听了。
“知道了又如何?”
石门外骤然安静。
许久,他才低声道:
“孤认错了人。”
“孤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,我胸口仍旧本能地发酸。
我按住心口,慢慢将那点没出息的疼压回去。
“赫连晏,你总觉得还了恩,我就该回去。”
“可我给你的,从来不只是那碗水。”
“十年夫妻,三百次试药,一座城的退路,还有我外祖一家的清白。”
“你还得完吗?”
门外传来膝盖砸进雪地的闷响。
他竟跪了下来。
“清漪。”
“让孤见你一面。”
顾砚舟握紧拳头,转身便要开门。
我轻轻拉住他。
“表哥,不必。”
“他从前不肯看我。”
“如今我也不想看他了。”
白发祭司为我披上神女外袍。
“明日祭神台会重新验明神女。”
“你必须回京。”
我垂下眼。
京城里有辱骂过我的百姓,有拿我换沈明珠的父母,也有我已经死过两次的地方。
可外祖家的药铺还在那里。
那些被沈明珠欺骗、真正需要救治的百姓也在那里。
“好。”
第二日石门开启。
赫连晏在雪中跪了一夜,肩头落满白霜。
看见我出来,他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我却挽住顾砚舟的手臂,从他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时,他颤着手想抓我。
白虎忽然回头,利爪重重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鲜血涌出。
我没有回头。
身后却传来他压抑到破碎的声音。
“沈清漪。”
“你当真,一点都不要孤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