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院子里的积雪还未扫净,何柳音便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蜀锦面的滚兔毛褙子,那是前世我熬了三个通宵,一针一线替方鹤铭缝制的官眷常服。
如今穿在她的身上,显得有些宽大。
她却浑然不觉,甚至刻意提了提衣领。
“阮姐姐。”
何柳音捂着嘴轻咳了两声,由翠儿搀扶着跨进门槛。
“昨日鹤郎拿来的安息香当真好用,我这心悸的老毛病,竟歇了一夜便大好了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自顾自地走到我的妆台前。
眼神在那些简陋的首饰上转了一圈。
最后落在一个青玉底座的白瓷药罐上。
那是我用来熬制治头痛草药的。
“姐姐这屋子,未免也太素净了些。”
她伸出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药罐的盖子。
“鹤郎说,姐姐是个清心寡欲的,想来是不爱那些俗物。”
“不像我,鹤郎非要给我打整套的头面,说是怕我在后巷受委屈。”
话音未落。
那只白瓷药罐“砰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碎瓷片混着药渣溅了一地。
“哎呀!”
何柳音惊呼一声,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。
翠儿眼疾手快地接住她,扯开嗓子便喊。
“夫人!我家姑娘好心来给您请安,您怎可故意推她?”
我坐在书案前,手里还捏着狼毫笔。
甚至连身子都未曾挪动半分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方鹤铭还穿着官服,显然是刚下朝便赶了回来。
他一把推开门,恰好看到何柳音眼角含泪,瑟缩在翠儿怀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方鹤铭大步走过去,将何柳音揽入怀中。
目光如刀子般刮向我。
翠儿扑通一声跪下,哭喊道:
“大人!夫人嫌弃我家姑娘用了她的香,不仅出言辱骂,还打碎了药罐,险些伤了姑娘的脸!”
方鹤铭低头查看何柳音的脸颊。
见没有伤痕,这才松了口气。
转头看向我的眼神,已经是掩不住的嫌恶。
“谢阮,你堂堂尚书千金,竟如此恶毒?”
他指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柳音身子弱,你便这般容不下她?”
我放下笔。
看着他暴怒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前世他刚升任县丞时,上峰突击查账。
账面上足足亏空了三千两。
是他为了给何柳音下聘,私自挪用的税银。
那日大雪封门,查账的御史坐在正堂烤火。
我脱了狐裘,跪在雪地里替他扛下了这罪名。
说是谢家贪墨,我为了填补娘家窟窿偷拿的。
御史顾忌谢尚书的颜面,此事便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我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,双膝落下了寒疾,日后一遇阴雨天便痛不欲生。
而那时,方鹤铭正陪着何柳音在后巷的暖阁里围炉煮茶。
“方大人觉得是我推的,那便是我推的吧。”
我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要辩解的意思。
方鹤铭一愣。
他似乎习惯了我从前的隐忍和解释,这种冷漠的顺从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。
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他咬着牙,额角的青筋直跳。
“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,谢家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?”
何柳音在他怀里扯了扯他的袖子,声音怯生生的。
“鹤郎,别怪姐姐,想来是我惹姐姐生气了,我这便走。”
“你走什么!”
方鹤铭按住她的肩膀,转头对我冷冷下令。
“既然你规矩没学好,便在这个院子里禁足半个月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踏出房门半步。”
他揽着何柳音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顿了一下。
“另外,柳音的药钱从你这个月的月银里扣。”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。
“青竹。”我唤了一声。
门外探进一个小丫鬟的脑袋。
“夫人。”
“去把账本拿来,再备一辆马车。”
青竹愣住。
“可是大人刚刚下令禁足”
我将瓷片扔进废纸篓里,擦了擦手。
“去备车,我要回一趟谢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