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谢府门前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今日是谢尚书的五十寿辰。
府内张灯结彩,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热闹的麻姑献寿。
我没有穿那身正红色的诰命服。
只穿了件素净的月白对襟袄裙,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福伯早早在垂花门候着,见我这身打扮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二小姐,今日是老爷的大日子,您怎的穿得如此晦气?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不满。
“姑爷呢?不是说姑爷今日要来给老爷敬酒吗?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聒噪,径直往后院走。
走到花厅,隔着屏风,我听见了父亲洪亮的笑声。
“鹤铭这孩子,如今是越发出息了。”
方鹤铭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透着几分刻意的谦卑。
“都是岳父大人提携,小婿感激不尽。”
我绕过屏风,走入众人的视线。
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谢尚书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酒盏,看到我时,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大半。
而在他右手边的次座上。
何柳音正剥着一颗荔枝,笑意盈盈地递到方鹤铭嘴边。
一个未过明路的妾室,堂而皇之地坐在尚书府的寿宴主桌上。
在座的几位世交夫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,眼神里全是看戏的鄙夷。
“阮儿,你怎么才来?”
谢尚书放下酒盏,语气严厉。
“还穿成这副模样,成何体统!”
我走到他面前,甚至没有行跪拜礼,只是微微屈膝。
“父亲寿辰,女儿特来贺寿。”
我将一本账册递到他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这是父亲上个月从方家账上支走的三千两银票的存根。”
谢尚书脸色猛地一变。
一把按住那本账册,目光阴冷地盯着我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方鹤铭也站起身,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腕。
“谢阮,你疯了?今日是岳父的寿辰,你在这里发什么颠!”
何柳音适时地站起身,拿帕子掩着唇。
“姐姐可是还在气我用了你的香?千错万错都是柳音的错,姐姐千万莫要在老爷寿辰上闹事。”
谢尚书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。
他扫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,强压下怒火。
“既然你也是来贺寿的,便坐下吧。”
他指了指最末端的一个空位。
“你嫁入方家三年,无所出,也留不住男人的心。”
谢尚书的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如今鹤铭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,你该大度些。”
他转头看向方鹤铭,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面孔。
“鹤铭啊,柳音这孩子乖巧,既然她已经怀了你的骨肉,便不能总委屈在后巷。”
方鹤铭面露喜色,连连点头。
“还是岳父大人深明大义。”
谢尚书接着说道:“阮儿不善管家,这方家的中馈之权,不如便交由柳音打理吧。”
话音落地,四下死寂。
让正妻交出管家权给一个还没进门的妾室。
这是把我的脸面扯下来,扔在地上踩。
方鹤铭有些惊讶,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他看向我。
“听见了吗?岳父大人发话了,把对牌交出来吧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两张脸。
一个是生我的父亲,一个是娶我的丈夫。
上一世,他们也是这样联手,一步步将我逼入绝境,榨干我最后一滴血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甚至连情绪都没有起伏。
我从袖中摸出那串象征方家管家权的红木对牌。
在方鹤铭伸手来接的时候。
松开手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对牌掉在了青石板地上。
“方家的账目,我已理清。”
我看着方鹤铭骤然难看的脸色。
“从今往后,方大人的前程,谢大人的大计,皆与我谢阮无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