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玄幻小说 > 爱意死在第八千步 > 第 9 章

我的警告起了作用。
接下来的整整三个月,沈彦舟没有在这座城市的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片刻。
婉清推开我办公室的门,把几份刚打印下来的执行回单甩在我的办公桌上。
“沈彦舟上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了。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,敲了敲桌面。
“他名下那几张透支的信用卡,加上后来借的高利息网贷,全部逾期。信贷公司那边直接走了诉讼程序,法院的判决执行下来了。”
“现在他连高铁和绿皮火车都坐不了,正规酒店也开不了房。微信和支付宝账户也被全额冻结,跟个透明人没什么区别。”
我随手翻开那几张薄薄的回单。
上面的欠款数字加起来,远远超过了当年我替他垫付的二十七万手术费。
“他现在人在哪?”
“城西大市场后街的一个黑网吧里。”
婉清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递给我。
视频画面很暗,劣质的烟草味和泡面味仿佛能直接透过屏幕飘出来。
沈彦舟瘫坐在发黄残破的电竞椅上,头发油腻得打结,正叼着半根烟,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。
“他现在只能靠在这种不用刷身份证的黑网吧包宿,给一些野鸡公关公司做廉价的水军兼职。发一条贴挣三毛钱,勉强凑够一天的包月费和一顿方便面。”
视频里的沈彦舟因为破旧的鼠标卡顿了一下,烦躁地用力砸向桌面,嘴里骂了句极度难听的脏话。
这和我记忆里那个红光满面、刚理完发清清爽爽准备出门买栀子花的男人,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夏念呢?”
我把手机推还给她。
“夏念可比他惨多了。”
婉清收起手机,冷笑了一声。
“她那家所谓的梦想咖啡馆,根本没撑过一个月。断了你的资金支持,她连第一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。”
“关门前,她自作聪明地私自卷走了三家咖啡豆供应商的货款。结果前天晚上,被几个要债的大哥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出租房里。”
我拿起笔,在一份项目并购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她还没把钱吐出来?”
“拿什么吐?”婉清撇了撇嘴。
“据说昨天夜里,已经被带去龙华路地下的一家夜总会了。那种地方,只认现金不认人,吃人不吐骨头的。”
“那些催收大哥可不管她是不是‘胆子小’,也不管她是不是‘怕看见针管’。每天晚上就让她穿着短裙去包厢里端茶倒酒赚台费,还不上钱就接着耗在那儿。”
我想起沈彦舟出院那天,极力维护夏念,说精神支持也是支持的样子。
“他们俩没互相支持一下?”
“怎么没互相支持?”
婉清笑得有些讽刺,
“上周二,夏念半夜跑去黑网吧找沈彦舟,想让他帮忙垫付一万块钱的急用利息。”
“两人在网吧门口大吵了一架,还动了手。”
“沈彦舟指着夏念的鼻子,骂她是个扫把星,坑光了他最后的底牌。”
“夏念反手给了沈彦舟一个耳光,骂他是个连个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死烂人。”
曾经口口声声“跟亲妹妹一样”的深刻情谊,在催债的恐吓和吃不起饭的现实逼迫下,瞬间剥落,烂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。
“你这手棋下得真是漂亮。”
婉清看着我盖上钢笔帽,由衷地感叹了一句。
“不吵不闹,直接釜底抽薪。他们那点自以为是的感情,一碰现实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我其实什么都没做。”
我把签好的合同顺手递给旁边等候的助理,示意她拿给法务部归档。
“我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钱拿走,把给予他们的‘物质特权’收回了而已。”
一旦抽走了我作为支撑柱的底盘。
这栋摇摇欲坠的纸房子,自己就塌了。
下午三点。
我正在会议室听取下个季度的投资回报率预测。
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。是市第一医院消化内科,王主任的专线。
我抬手打断了汇报人的声音。
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。
“喂,王主任。”
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极其杂乱,夹杂着平车轮子急速滚过地砖的刺耳摩擦声,还有几名急诊护士的喊声。
“林小姐,沈彦舟半小时前晕倒在医院门诊大厅了。”
王主任的语速很快,透着医者本能的焦急。
“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,所有的医保账户也全都显示冻结。手机里连一个能打通的联系人都没有。”
我靠在走廊光洁的玻璃幕墙上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杯白开水。
“王主任,我已经不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主任在那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“上个月你来办解除责任书的时候我就在场。但是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他的骨癌,复发了。”
王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长期的严重营养不良,加上毫无规律的劣质作息,他右腿的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。“
“刚才紧急拍了片子,情况完全失控。如果不马上强制推进手术室,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绝望的抢抓声。
紧接着,沈彦舟嘶哑、微弱,却带着极度恐惧的声音,直接穿透了听筒。
“时雨林时雨”
“救我求求你让医生救我交点钱吧我真的很难受”
他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玻璃上用力拉扯,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烦。
如果在半年以前,听到他这样虚弱的呼救。
我可能会连鞋都顾不上穿,发疯一样地冲去缴费窗口,哪怕是再去刷爆三张信用卡,也会毫不犹豫地签下手术同意书。
但此时此刻,我只觉得这一切荒谬且聒噪。
“沈彦舟。”
我对着电话,平静地开口。
电话那头因剧痛而粗重的喘息声瞬间停顿住了,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濒死的恐惧,死死抓住我可能施舍的一丝心软。
“当年确诊那天,为了签那份二十七万的手术同意书,我在icu门口的地铺上发过誓。”
“我说,只要你能活下来,让我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我把你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,一个人给你端屎端尿,让你恢复得红光满面去买栀子花送给别人过生日。”
“既然你觉得我的付出都是太物质了,觉得三十四万的真金白银比不上夏念几条搞笑视频的情绪价值。”
“那么今天这条命,阎王爷怎么收走,也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“时雨!时雨你不能不管我!小念她是个根本不顾我死活的烂人我认清她了!我错了,我最离不开的是你啊时雨!”
他就像一个跌入深渊的人,对着那一丝光亮歇斯底里地哀求。
“你要我下跪可以!你要我把这条命给你都可以!你先跟医生说让我进手术室好痛,骨头里像有虫子在咬”
我没有再理会他难看的嘶吼。
“王主任。”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,直接盖过了对面的哭喊。
“把电话拿远一点吧。”
“这条命是生是死,都与我无关。不要再浪费医院的专线电话费打给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