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夫人夫人她去了。"
老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压抑的哭腔。
我没动,还趴在娘身上。
她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,像手里攥不住的沙。
脚步声急促地响起。
爹冲进来的时候撞翻了门槛旁的花瓶,碎片溅了一地,他浑然不觉。
"唐慕雪!"
他扑到床边,伸手去探娘的鼻息。
手指悬在那里,僵住了。
"不可能。"他的声音在发抖,"大夫说只是受寒,我昨晚还,她昨晚还"
他把娘从被子里捞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"阿雪,你睁开眼。你看看我。你"
他的声音碎了。
我被他的动作挤到一旁,后背撞上床柱,但我没吭声。
我只是盯着爹抱着娘的样子。
他哭了。
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娘灰白的脸上。
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,我听不太清,只隐约分辨出几个字。
对不起、我错了、你回来。
可娘不会回来了。
她头顶的数字消失了,连同那道陪伴我三年的机械音,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我攥紧手里的荷包,慢慢从床上滑下来。
脚踩在碎瓷片上,扎破了脚底,一点都不疼。
或者说,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崔雅晴来得很快。
她站在门口,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恰到好处。
"姐姐姐姐怎么就妾身昨日还想着等姐姐好了,亲手给姐姐做一碗莲子羹赔罪"
爹没有理她。
他抱着娘,额头抵着娘的额头,无声地恸哭。
崔雅晴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伸手要搂我。
"青栀,以后姨娘替你娘照顾"
我躲开了。
一步,两步,退到墙角。
我抬头看她,一字一字说:"你杀了我娘。"
崔雅晴的手僵在半空。
"青栀,你在说什么?"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,"你娘是病逝的,大夫都说了"
"雪蚕粉。"我盯着她,"翠儿不识字,血书是你写的。你杀了翠儿灭口,再嫁祸给她。"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爹缓缓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看向崔雅晴。
崔雅晴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放声大哭。
"将军,青栀她魔怔了!姐姐刚走,她就攀咬妾身,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!"
她转身就往外跑,一副要去撞柱的架势。
爹没追。
他只是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:"青栀,你有证据吗?"
我沉默了。
没有。
翠儿死了,药碗早被收走,崔雅晴的丫鬟婆子不可能替我作证。
我只有一个三岁孩子的话。
而三岁孩子的话,从来没有人信过。
"我会找到的。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"总有一天。"
爹没说话,低下头,又把娘抱紧了些。
娘的丧事办得很简陋。
崔雅晴说国丧期间不宜大操大办,爹便应了。
一口薄棺,三尺白绫,抬到城外草草葬了。
连碑都没立。
下葬那天下着雨,淅淅沥沥的,像天在替我哭。
我站在新坟前,鞋袜全湿透了。
爹撑着伞站在我身后,沉默了很久,开口说:"青栀,回去吧。"
我没动。
"你会生病的。"
"我要陪娘。"
爹叹了口气,把伞递给身边的小厮,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。
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雨打在他肩上,衣衫很快就湿了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很沉。
我重新转回来,蹲在坟前,把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三张银票,一封信,还有一支断了的玉簪。
玉簪是爹送给娘的定情信物,什么时候断的,我不知道。
我把玉簪埋在坟前的土里。
"娘,你等我。"
雨越下越大,泥水浸湿了我的膝盖。
我跪在那里,把娘的信贴在胸口。
从这一刻起,裴青栀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求人的小女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