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大小姐,老爷让您去正堂用膳。"
丫鬟银杏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。
我坐在娘留下的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。
三岁。太小了。
小到连菜刀都拿不动,小到跪在地上磕头都没人正眼看。
但我有时间。
"知道了。"
正堂里,爹坐在主位,面前摆了一桌子菜,他一口没动。
他瘦了。
娘走后的这七天里,他每天守在书房喝酒,不理公务,不见客人。
崔雅晴坐在他下首,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。
"将军,您好歹吃一口。再这样下去,身子会垮的。"
爹像没听见,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。
我走到桌边坐下,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。
崔雅晴看了我一眼,笑着说:"青栀来了?姨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。"
我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白饭,没碰她说的那道菜。
爹忽然开口:"青栀,你崔姨娘跟你说话,你没听见?"
我放下筷子,抬头看他。
"听见了。"
"那就应一声。"他皱着眉,"你娘走了,这个家还要过下去。崔姨娘也是你长辈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"
我垂下眼。
"是,爹。"
崔雅晴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,笑意盈盈:"好孩子,吃吧。"
我看着碗里那块鱼,忽然想起娘也给我做过糖醋鱼。
那是去年夏天,爹带着崔雅晴出门避暑,把我和娘留在府里。
厨房的人都跟去伺候了,娘亲自下厨,炸鱼的时候油溅到手上,烫起一串水泡。
她嘶了一声,把手指含在嘴里,看到我担心的眼神又笑了。
"不疼不疼,阿栀快看,鱼好了。"
那条鱼炸得金黄酥脆,浇上酸甜的酱汁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。
如今碗里这块鱼看着精致漂亮,我却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"怎么不吃?"崔雅晴歪了歪头,"是不合口味吗?姨娘让厨房重做——"
"不用了。"我把碗推开,"我吃饱了。"
爹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饭后,崔雅晴留下来替爹收拾碗筷,殷勤得像从前娘在的时候。
我走出正堂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"大小姐。"
银杏跟了出来,压低声音:"老嬷嬷让奴婢给您带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嬷嬷说翠儿死的那天夜里,她看见崔姨娘院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,崔姨娘换了一件新衣裳,旧衣裳让人烧了。"
我站住了。
"嬷嬷还说,翠儿脖子上的勒痕不对。吊死的人,绳痕该是往上走的,翠儿的痕迹是平的。"
平的。
那不是吊死,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去的。
我攥紧了拳头。
"嬷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爹?"
银杏摇头:"嬷嬷说,将军不会信的。崔姨娘身边有人,盯得紧。嬷嬷说让大小姐记住就好,等长大了再算。"
等长大了。
我抬头看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"银杏,我娘的嫁妆册子,你知道放在哪里吗?"
"在在夫人从前的妆奁底层,嬷嬷替您收着的。"
"好。"我深吸一口气,"替我谢谢嬷嬷。"
转身回屋的路上,我经过崔雅晴的院子。
院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她的说话声。
"把那几箱东西挪到我库里来,将军那边我会应付。死人的东西放在府里晦气。"
她在搬娘的嫁妆。
我停住脚步,指甲掐进掌心。
忍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我还太小,太弱。
但我会记住每一笔账。
一笔都不会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