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大小姐,该用功了。"
教书先生的戒尺敲在桌上,我回过神,低头继续抄写。
五年。
从娘走后到现在,整整五年。
我八岁了。
这五年里,我做了一个乖巧懂事的裴家大小姐。
不顶嘴,不吵闹,崔雅晴说什么我都应着。
爹偶尔看我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大概是觉得我越来越像娘。
每年娘的忌日,他会独自去城外坐一整天,回来后醉得不省人事。
崔雅晴会在那天格外温柔地照顾他,给他熬醒酒汤,替他更衣擦脸。
她做这些的时候会看我一眼,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。
好像在说:你看,你娘死了,你爹还是离不开我。
我不看她。
我在等。
这五年里我没闲着。
娘留下的那封信,我反复看了上百遍。信上写的不是给沈伯安的引荐信。
是一份账目。
娘把崔雅晴进府后所有反常之事都记了下来,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谎,什么东西对不上数,哪个下人被收买。
娘不是不知道崔雅晴的真面目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
可她斗不过。
因为爹的心偏了,偏得太厉害。
我把那份账目背得滚瓜烂熟,然后按照上面的线索,一条一条去验证。
翠儿的尸体早就被烧了,但她在城外还有个老母亲。
我让银杏送了些银钱过去,老太太哭着说,翠儿死前三天被崔姨娘打了一顿,因为她撞见崔姨娘往药罐里加东西。
我八岁那年,做了第一件大事。
我去找了爹。
"爹,女儿想去城外白鹿书院读书。"
爹正在看公文,闻言抬起头,有些意外。
"白鹿书院?那是男子书院,不收女学生。"
"女儿打听过了,院长破例收过两个女学生,只要通过入学考便可。"
爹放下笔,认真地看了我几眼。
"你为什么突然想去书院?"
我垂着眼睛,语气乖顺:
"女儿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里。娘走得早,女儿想多读些书,将来也能自己立起来,不给爹添麻烦。"
提到娘,爹的眼神暗了暗。
他沉默了片刻,点了头。
"也好。去吧。"
崔雅晴知道后,来找过我一次。
她倚在我屋门口,手里绞着帕子,声音酸酸的:
"青栀啊,你去书院读书,姨娘支持。只是将军在家寂寞,你这一走"
"姨娘不是在吗?"我看着她,面上带笑,"有姨娘陪着爹,女儿放心。"
她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"你这孩子,说话越来越像你娘了。"
我没接话,转身继续收拾行李。
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白鹿书院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上,我住在书院里,一月才回府一次。
在书院的三年里,我学了律法、学了账务、学了医术皮毛。
院长说我天赋异禀,可堪大用。
我没告诉他,支撑我日夜苦读的不是什么天赋。
是恨。
十一岁那年冬天,我从书院归家,在府门口遇见一个人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衫,背着一箱书卷,正跟门房说话。
"在下宋庭昀,白鹿书院举荐来给裴府做账房先生的。"
门房翻了个白眼:"账房先生?你这穷酸样,走错门了吧。"
他也不恼,笑了一下,温和得像三月的风。
我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。
宋庭昀。
娘信上提过这个名字,沈伯安的关门弟子,可信之人。
"你是宋先生?"我走上前,"我是裴青栀。"
他低头看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辨认。
随即拱手行了一礼:"裴小姐,在下受沈先生之托,特来此处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进来吧。"
从这一天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