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叶清时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"
组长程哥在晨会上点了我的名。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"你这个月的报表错了三处,客户投诉了两次。再这样下去,季度考核你别想过。"
"我改。"
"你上个月的也没改完。"
程哥把一叠文件推过来,推得很重。
"今天之内全部订正,否则这周工资我打申请扣掉。"
"程哥,扣工资需要走流程"
"流程我来走,你只管把活儿干好。"
会后小林悄悄过来:"清时哥,程哥这两天脾气特别大,好像是孙主管跟他说了什么。"
"说了什么?"
"不知道,但我看见程哥从孙主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脸色特别难看。"
我心里明白,孙磊开始打招呼了。
中午我没去食堂,去了公司对面的打印店。
我把那天在档案室拍的照片全部打印出来,锁进自己的抽屉。
手机响了。
黎舒婉。
"清时,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,快递寄到你的地址,大概后天到。你看看条款,没问题就签字寄回来。"
"什么条款?"
"财产方面不涉及分割,因为婚房已经卖了。那些债务算我们共同承担,你已经还完了,两清。"
"两清?"
我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"四十七万的债务,全是我一个人还的,你说两清?"
"清时,那些债本来就是婚内产生的"
"你人都'死'了,法律上就该由我一个人承担?"
"你可以不还的,是你自己选择还的。"
她的语气很平静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吗?"
我深吸一口气。
"因为你的父母跪在我面前,说如果不还,债主会来砸他们的家。你妈心脏不好,我怕她出事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"那是他们的事。"
"你说什么?"
"我'死'了之后,他们的生活确实受到了影响,但那不是你的责任。清时,你太心软了,你总是把别人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。"
她在教我做人。
一个装死两年的人,在教我做人。
"黎舒婉,你父母知道你活着吗?"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"不知道。"
"他们以为你死了,你爸去年中风住院,你妈一个人照顾他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妈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。"
我声音在抖。
"她管我叫清时,说我是她女儿唯一留在世上的念想。上个月她摔了一跤,膝盖缝了四针。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,没哭,只是说老了不中用了。"
"清时"
"你让你的父母以为你死了。你让一个心脏不好的老太太替一个活人哭了两年。"
我的声音很轻,轻到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"你不是人。"
她没说话。
过了十几秒,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"我会处理的。"
"怎么处理?告诉他们你复活了?"
"我说了我会处理。离婚协议你先看,别的事情我来解决。"
她挂了。
我攥着手机,坐在打印店的塑料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下午回公司,抽屉被撬了。
锁扣上有明显的撬痕,打印出来的照片全部不见了。
我站在工位前,心跳得很重。
去找程哥。
"我抽屉里的东西被人动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私人文件。"
程哥头都没抬:"公司抽屉不是保险箱,丢了东西自己负责。你有空管抽屉,不如先把报表改完。"
我去找保安调监控。
保安说:"这层的监控前天坏了,正在修。"
"什么时候坏的?"
"前天下午。"
前天下午,我去档案室的那天。
我回到工位,手在抖。
小林过来,手里拿着一杯热水,悄悄放在我桌上。
"清时哥。"
"嗯?"
"你是不是得罪孙主管了?"
我看着他。
"今天中午我去人事部送文件,听见孙主管在打电话,我没听太清,但好像提到了你的名字。"
他咬着嘴唇。
"还有一个词,我不确定,好像是什么'精神状态不稳定'。"
精神状态不稳定。
孙磊在给我扣帽子。
他要让所有人觉得我疯了。
这样,就算我说出黎舒婉还活着的事情,也没有人会信。
下班的时候,我在公司门口碰到一个人。
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,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短发,轮廓分明,气质清冷。
他拦住我:"请问你是叶清时吗?"
"你是?"
"我叫沈隽白。"
我的脚钉在地上。
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从容的,得体的,像见一个后辈。
"我坐早班飞机来的。舒婉说你情绪很不稳定,我不太放心。"
"你来干什么?"
"想当面跟你谈谈。"
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,指了指路边的咖啡馆。
"方便吗?"
我跟他走进咖啡馆。
他点了两杯美式,推一杯到我面前。
"清时,我可以这么叫你吗?"
"随便。"
"舒婉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这两年你很辛苦,我理解。"
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松弛。
"但有些事情,我希望你能从另一个角度想想。"
"什么角度?"
"舒婉她不爱你。"
他说得很轻。
"从大学时候就不爱。她追了我四年,我当时有女朋友,没答应。后来她跟你在一起,是因为她觉得你跟我有几分相似。"
咖啡很烫,我没喝。
"她后来找到我的时候,说她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。她说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。"
"包括装死。"
他没否认。
"是我提的条件。我不愿意做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,也不想把事情弄得难看。如果她真的愿意放弃一切重新开始,那就用这种方式。干干净净地断掉,谁都不用受伤。"
"谁都不用受伤?"
我笑了。
"我守灵四十九天,跪坏了两条膝盖,膝盖到现在变天还疼。我一个人扛了四十七万的债。你说谁都不用受伤?"
"所以我来了,"他看着我,"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抱歉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希望你能尽快签字。舒婉的状态这两天不太好,她怕你闹。"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"这是十万块,算是我个人的歉意。加上舒婉给你的三万,够你重新开始了。"
他在给我的两年标价。
十三万。
我看着那个信封,嘴角抽了一下。
"沈隽白,你知道这两年我瘦了多少斤吗?"
"清时"
"三十斤。失眠到现在,体检报告上十几项指标异常。胃出了严重的问题,医生说再不注意就要做手术。"
我的声音很稳。
"你觉得十三万够吗?"
他沉默了一下:"你想要多少?"
我站起来。
"我不要钱。"
"那你要什么?"
我没回答,拿起包走了。
身后他叫我的名字,我没回头。
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
因为愤怒。
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。
从容的,得体的,像在处理一件小事。
把我的两年人生,当作一件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