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的门推开,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断了腿的破木床,屋顶还在漏着雨,“吧嗒吧嗒”地滴在发黑的地砖上。
这就是他们给主母和亲生女儿准备的去处。
我用衣袖擦干地上的水渍,把明姝放在勉强还算干燥的床角。
“姝儿不怕,母亲在这里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发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她太瘦了,五岁的年纪,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没有分量的雪。
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偏院连半根蜡烛都没有。
秋雨越下越大,气温骤降。
到了半夜,明姝突然在梦里剧烈地发抖,小脸烧得通红。
我伸手一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哪怕做好了准备,这一刻我还是慌了。
“来人!外面有没有人!”
我冲到偏院的木门前,用力拍打着门板。
“我女儿烧得很厉害,求求你们去请个大夫!”
门外传来上夜婆子不耐烦的咒骂声。
“叫什么魂呢!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!”
“老夫人发了话,你们在这儿是禁足反省,没有任何人的腰牌,谁也出不去。”
婆子隔着门缝冷嘲热讽。
“林小娘,你还真当自己是正院的主子奶奶呢?”
我咬着牙,强忍着恨意。
前世,明姝也是在一个相似的雨夜烧成了肺炎。
因为我轻信了裴慎所谓的“只是惩戒”,没有出去求救,生生毁了女儿的底子。
我退后两步,从头上拔下那根尖锐却破旧的铜簪,对着生锈的铁锁狠狠砸了下去。
一下,两下。
手掌被震得虎口开裂,鲜血顺着锁眼流进去。
哐当一声,锁栓被我强行砸脱。
婆子吓了一跳,想要阻拦,被我一脚踹在心窝上,倒在泥水里哀嚎。
我冲入冰冷的雨幕,朝着裴慎的正院跑去。
即便我千百个不愿意再看到那张脸,但此刻只有他有权力出府去请太医。
正院里灯火通明,地龙烧得极暖。
我冲进去的时候,裴慎正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血燕,亲手喂给旁边的明玉。
“玉儿,吃了这血燕,明日气色就好了。”
他语气温柔得像个真正的慈父。
我浑身湿透,连头发都在往下滴着泥水,像个水鬼一样站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裴慎看到我,英俊的面容瞬间扭曲。
“林锦初!你懂不懂规矩,谁准你擅闯正院的?”
明玉吓得往裴慎怀里缩了缩,手里的燕窝碗故意打翻在地。
“父亲,我怕母亲是不是来打我的?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把裴慎的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你这个毒妇,把玉儿吓到了!”
裴慎抄起手边的白釉茶碗,狠狠砸在我的脚边。
碎瓷片溅起,划破了我的裙摆,在小腿上拉出一道血痕。
我连看都没看那伤口一眼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明姝发高烧了,很烫,需要立刻派人去请城北的李大夫。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裴慎冷笑出声。
“小孩子换个地方睡觉不适应,出点汗就好了,请什么大夫?”
“你以为你是谁,深更半夜要支使我的人?”
明玉扯着裴慎的袖子,怯生生地开口。
“父亲,妹妹生病虽然可怜,但母亲白日里当众辱骂您和祖母,实在是不该。”
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恶意。
“若是母亲肯跪下来,给父亲磕三个响头认错,再把对牌老老实实交还给祖母,玉儿愿意出钱去给妹妹请大夫。”
裴慎听了,十分赞同地点头。
“对,玉儿大度不计较。林锦初,你现在就给我跪下,承认你白天的胡搅蛮缠。”
“你跪了,我就让人拿对账的牌子去开角门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多可笑。
用自己亲生女儿的命,来要挟妻子下跪,只为了给他那可怜的自尊心挽尊。
“裴慎,那是你的亲骨肉。”
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。
“亲骨肉又如何?一个赔钱的哑巴,养在府里也是丢人!”
他双手抱胸,一副看好戏的姿态。
我知道,在这个地方,求他们不如求鬼。
“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没有下跪,而是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反了天了!来人,把她给我拖出去打!”
裴慎觉得被拂了面子,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两个粗壮的护院立刻冲上来,一左一右擒住我的胳膊,将我拖出正院。
我没有挣扎,任由他们把我像拖死狗一样扔进泥水坑里。
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冷,刺骨的冷。
我爬起来,踉跄着狂奔回偏院。
既然请不到大夫,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。
我找来一个破木盆接满雨水,撕下中衣的布条,一遍遍给明姝擦拭额头和颈侧。
手掌开裂的伤口泡在水里,钻心地疼。
我死死咬着嘴唇,脑海里不断闪过前世明姝死时的画面。
那是她大婚的第二天。
明玉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,把一杯毒酒赐给我。
“母亲竟不知吗?妹妹冲撞迎亲鸾轿,已被东宫侍卫当场杖毙。”
“连尸骨都被野狗分食了呢。”
那一字一句,像烧红的铁钉钉进我的脑髓。
“明姝,不要丢下娘”
我抱着滚烫的女儿,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她的脸上。
一直熬到破晓时分。
奇迹般地,明姝的烧退了。
她睁开发黏的眼睛,虚弱地叫了一声:
“娘”
我脱力地瘫坐在地上,又哭又笑。
天亮后,我没有去理会正院的动静。
我翻开藏在衣襟最内侧的一个荷包。
里面是一枚林氏商号的纯金貔貅印信。
我知道,要活命,要带着女儿彻底逃离这个魔窟,我必须先把我的钱握死在手里。
裴家想要我的命,那我就先断了他们的粮!
就在我准备换衣服想办法从后门溜出府时,偏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明玉带着一群丫鬟婆子,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