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。
转眼到了一九七七年秋天。
知青办下达了恢复高考和首批推荐返城的双重通知。
整个农场都沸腾了。
连夜点起的煤油灯,照亮了每一个宿舍。
有人为了一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。
有人为了复习资料大打出手。
我没有去争。
因为不用争。
连续两年的先进个人,带头改良的冬小麦品种让连队产量翻番。
我的名字,早就稳稳地排在第一批推荐名单的榜首。
“峥岩,你真打算直接返城,不考大学了?”
李卫国一边翻着磨破边的物理书,一边问我。
我正在整理交接的农机技术手册。
“我不考。”
我很有自知之明。
靠一年半的突击,认字写算没问题,但要去和那些老三届抢高考独木桥。
我拼不过。
但带着农场的硬核履历和推荐信返城。
我能直接进国营大厂拿铁饭碗。
这是最稳妥的一条路。
门卫老刘又在外面喊。
“沈峥岩,你的加急电报!”
我放下笔,走出去。
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,字字透着绝望。
“父瘫,妹狱,弟跑,速归救命。——母”
我看着这张薄薄的纸片。
连笑都懒得笑了。
从其他偶尔回城探亲的知青嘴里,我早就拼凑出了沈家这两年的轨迹。
沈大强因为得罪了厂领导,被下放到锅炉房后,天天喝闷酒。
有一次醉酒操作失误,被掉下来的铁架子砸断了双腿。
成了废人。
沈明珠没了爹的庇护,在街上当大姐大。
因为抢劫供销社的自行车,被当场抓住,判了三年。
至于沈俊才。
受不了家里没钱没细粮的日子,跟一个倒卖电子表的富婆私奔了。
至今下落不明。
当初他们费尽心机想留在城里的福气。
最终变成了反噬他们的毒药。
“峥岩,家里出急事了?”
老刘看我脸色平静,试探着问。
“没有。”
我把电报撕成两半,扔进雪地里。
“发错了。”
转身回屋。
三天后,第一批返城名单正式公布。
我拿着盖着红色大印的介绍信和调令。
登上了回南方的火车。
行李比来时多了一个樟木箱。
里面装满了我这几年用汗水换来的荣誉证书,和七百块钱的存款。
那是我的底气。
火车开动。
车窗外的白桦林迅速倒退。
我没有回头看。
这片霜降之地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
现在,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。
三天后,列车缓缓驶入南方的火车站。
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。
我拎着箱子走出出站口。
没有通知任何人。
凭着手里的调令,我直接去市机床厂报到。
人事科的干事看了我的档案,眼睛一亮。
“沈峥岩同志?你在兵团改进农机的事迹我们看过。厂里正缺懂机械的男技术员。”
他麻利地给我办了入职手续。
“技术科,七级工待遇。住宿舍楼单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拿到崭新的工作证和宿舍钥匙。
我走在阳光明媚的厂区大道上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国防绿军装,脊背挺得笔直。
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、不识字的农村穷小子。
我是国营大厂的技术员。
有技术。
有工资。
有尊严。
周末。
我去供销社买生活用品。
刚走出大门,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求求大家给点吃的吧!我男人瘫了,闺女进去了,活不下去了啊!”
那声音很耳熟。
我停下脚步,转头看去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衣衫褴褛的老太婆跪在地上。
面前放着一个破碗。
如果不是她眉眼间残留的刻薄。
我几乎认不出,那是曾经趾高气扬的王桂花。
我冷眼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走过去。
没有嘲讽,也没有同情。
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我拎起刚买的毛巾和香皂。
转身,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