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孟绍庭订的是市中心一家日料店。
他坐在包间里,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块浪琴。
"亦喧,坐。"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,笑得温文尔雅。
我坐下来。
"点了你爱吃的三文鱼刺身,"他推过菜单,"随便再加。"
"谢谢姐夫。"
他给我倒了杯茶,动作熟练自然,像个完美的家人。
"你姐昨天回来哭了一晚上,"他叹了口气,"她身体本来就不好,经不起折腾。"
"嗯。"
"我知道你心里有疑虑,"孟绍庭双手合十撑着下巴,目光里带着一种理解的温柔,"换我我也会怀疑。毕竟这么多钱。"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
"这是亦岚这三年所有的医疗费用票据。我整理过了,一笔笔的,你核实。"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厚厚一沓纸。
挂号费、药品费、检查费、治疗费。
抬头都是省肿瘤医院。
时间跨度三年。
金额加起来确实接近两百九十万。
"你看,"孟绍庭指着其中一张,"这是去年那次急诊住院的费用,光icu就花了十二万。"
我一张张翻。
纸张的触感很新。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,像是刚打印出来的。
"姐夫,"我抬头,"这些发票有电子底联吗?"
孟绍庭顿了一下。
"有的,"他很快接上,"我让亦岚导出来发你。"
"不用了。"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,"我自己去医院查就行。"
孟绍庭的笑容没变,但他搅动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亦喧,"他放下杯子,身体前倾,声音低了半度,"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"你姐知道你怀疑她,心凉透了。昨晚她跟我说,要是亦喧真不信,那以后就不治了。死了算了。"
"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流血。"
他看着我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和为难。
"我一个做姐夫的,本来不该掺和你们家的事。但亦岚是我老婆,我不忍心看她这样。"
"你要查可以查,但能不能别当着她面查?给她留点尊严。"
我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说话滴水不漏,每一句都在把我架到一个不近人情的位置上。
"行。"我说,"我不当她面查。"
孟绍庭松了口气,重新端起茶杯,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。
"其实还有件事,"他像是突然想起来,"你姐下个月有一期新的靶向药要续费。进口的,一个疗程九万八。"
"你看这个月"
"姐夫,"我打断他,"我工资卡还没给我妈。"
"啊,对对对。"他赶紧摆手,"不着急不着急,你慢慢想。"
吃完饭分开的时候,孟绍庭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"亦喧,一家人别伤了和气。你姐那个人你知道的,刀子嘴豆腐心。"
我看着他开走那辆宝马五系,尾灯消失在车流里。
一家人。
我回到出租屋,打开电脑。
花了一个下午,我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联系了省肿瘤医院的投诉部门,实名举报影像号造假,要求调查三月十五号的ct报告出具流程。
第二,在国家税务总局的发票查验平台上,逐一输入孟绍庭给我的那些票据编号。
二十七张发票,二十七次查询。
结果:十九张查无此号,八张金额与底联不符。
全是假的。
第三,我打开了一个匿名社交平台的发帖页面。
标题我想了很久,最后打下一行字:
《我被亲妈亲姐和姐夫联手骗了三年,用一张假ct敲走我两百九十万》
正文里,我贴出了那张ct的照片、修图痕迹的截图、医院系统查无记录的截屏、发票查验结果的逐条对比。
没有情绪化的控诉,只有证据。一条接一条。
最后一行我写:
"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我不想再死一次。"
发布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钱宝珍发来语音:"明天是最后期限。给不给,你说句话。"
我没回。
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知道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帖子是凌晨两点发的。
早上七点我醒来的时候,评论已经过千。
转发量在以一种我没预料到的速度往上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