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内。
炭火烧得极旺,驱散了初冬的寒气。
赵母端坐在主位上。
手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攥着我那串嫁妆钥匙。
韩清柔则被赵允年小心翼翼地引到一旁的客座坐下。
还特意吩咐下人拿了个软垫。
“柔儿身子寒,这椅子硬,别伤着骨头。”
赵允年低声嘱咐,眉眼间的温柔能溺死人。
我站在堂中。
看着这一幕,连冷笑的力气都省了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赵母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。
“敬茶!”
丫鬟端着茶盘走到我面前。
茶杯极烫。
隔着瓷壁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。
前世。
我忍着烫,跪在地上举着茶。
赵母故意不接,硬生生烫红了我的掌心,烫脱了一层皮。
而赵允年只说了一句:“母亲年纪大了,动作慢些,你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吗?”
我伸手。
捏住茶盖,却没有去端杯身。
“慢着。”
我看向赵母。
“按规矩,新妇敬茶,婆母需给改口钱。”
“赵家清贫,这钱,想必是从我那刚交出的嫁妆里出了?”
赵母脸色一僵。
似是被戳穿了心思,恼羞成怒。
“放肆!”
“长辈喝你一口茶是你的福气,还敢讨价还价!”
韩清柔适时地轻咳了两声。
眼眶又红了。
“赵哥哥。”
她扯了扯赵允年的衣袖,声音哽咽。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伯母别为了柔儿,伤了和气。”
“陈姐姐定是瞧不上我们家道中落,觉得这茶不该敬。”
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,瞬间点燃了赵允年的怒火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那张端正的脸绷得极紧。
“陈微婉,清柔处处为你着想,你为何偏要步步紧逼?”
“她不过是想要你一句准话,容得下她日后进门。”
“你身为正妻,大度些能死吗?”
大度。
我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上一世。
我管了三年的账,熬坏了眼睛,熬垮了身子。
赵家的铺面从两间开到八间,全是我在苦撑。
他拿着我赚来的银子,给韩清柔添了两进的宅院,买了满屋的流光锦。
我在病榻上痛得打滚时。
他在她院里听曲儿。
这也叫大度吗?
“赵参军说得对。”
我松开捏着茶盖的手。
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
“我不仅大度,我还可以更大度。”
我看向韩清柔。
她正用帕子掩着唇,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。
“这管家权,我既交给了母亲。”
“那日后府中的一应花销、人情往来、铺面进项。”
“便全劳烦母亲和韩姑娘了。”
赵允年眉头紧锁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。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稳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。
赵母最先反应过来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,冷笑出声。
“不干?你以为这赵家的家是那么好当的?”
“你不过是个灾星,我还怕你沾了晦气,毁了我赵家的基业!”
“今日这权交出来,你日后便只能在后院里待着,别想再插手半分!”
她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却不知,那不过是个烫手山芋。
前世,我接手赵家时才发现,赵家早已外强中干。
账面上亏空了三千多两银子。
那是我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首饰,一笔笔填平的。
如今。
我把这个无底洞,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们。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我微微屈膝,行了个毫无挑剔的礼。
“微婉自知愚钝。”
“这等操劳的事,还是交给冰雪聪明的韩姑娘来协助母亲更为妥当。”
韩清柔的脸色微变。
她显然只想享受正妻的待遇,并不想承担管家的劳累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
她怯生生地看向赵允年。
“柔儿尚未过门,名不正言不顺,如何能插手赵家中馈?”
“怎么不能?”
我打断她的话。
“韩姑娘昨日能在门外哭一宿,今日便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受我的敬茶。”
“这规矩,不都是赵参军定的么?”
赵允年脸色铁青。
他觉得我在阴阳怪气。
“陈微婉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清柔好心帮你,你却这般尖酸刻薄。”
“你既然不想管事,那就好好在后院反省。”
“没有我的准许,不许踏出院子半步!”
他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。
前世,他就是用这种冷暴力,逼得我惶惶不可终日。
为了讨好他,我甚至主动去求他让我管事。
真是贱骨头。
“多谢夫君体恤。”
我顺着他的话,平静地应下。
“微婉身子不适,这就回院子闭门思过。”
转身的瞬间。
我眼角的余光扫过韩清柔。
她身上的那件新袄子,隐隐透着流光锦的光泽。
那是我嫁妆铺子里上个月刚进的贡品。
原来。
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啊。
我没有停留。
径直走出了正堂。
门外的风很冷。
但我的脑子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三千两的亏空。
加上下个月赵允年打点上峰需要的五百两。
我倒要看看。
没有我这个冤大头。
他赵允年这清高孤傲的面具,还能戴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