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门的日子定在第三日。
按照规矩，新婿应与新妇同乘一辆马车，回娘家拜见岳父岳母。
我坐在马车里。
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。
半个时辰前。
赵允年的人来传话，说城防营有急务，让我自行回去。
我挑起车帘。
长街的转角处。
我清晰地看见赵允年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正站在聚宝斋的门前。
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下马车。
那女子的身形，与韩清柔一般无二。
这就是他的急务。
去给他的心上人挑首饰。
前世的今日，我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我哭着冲下马车去质问他。
换来的是他当街一巴掌，和一句冷冰冰的“妒妇”。
这一世，我放下了帘子。
甚至觉得有些想笑。
陈府门前。
冷冷清清，连个迎接的小厮都没有。
管家见是我一个人回来，连腰都没弯一下。
“二小姐回来了。”
“老爷在书房，老夫人在佛堂，都说不见。”
我没理会他的冷脸。
径直绕过影壁，走向我出阁前住的小院。
陈家人不待见我，我比谁都清楚。
我今日回来，本也不是为了看他们的脸色。
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屋里的摆设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
我走到床榻前。
掀开床板，摸索了一阵。
从一个暗格里，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。
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。
里面不仅有三家盈利极好的隐秘商铺的地契。
还有我母亲当年资助过的一位江湖异士留下的玉牌。
前世。
我为了讨好赵允年，将这些商铺悉数交给了他打理。
最后，这些铺子的进项，全变成了韩清柔院里的金砖玉瓦。
而这块玉牌，我直到死都没用上。
我将木匣子贴身收好。
正准备离开。
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？”
我转过身。
是我的父亲，陈尚书。
他沉着一张脸，看我的眼神，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。
“赵允年呢？为何没与你同回？”
我将手拢在袖子里。
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夫君公务繁忙。”
“公务繁忙？”
父亲冷笑一声。
“满京城都知道，他今日陪着韩家那丫头在聚宝斋挑首饰。”
“你才进门三天，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！”
“我陈家的脸，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他指着我的鼻子，破口大骂。
毫无半点当朝大员的风度。
“你就是个扫把星！”
“当年克死你母亲，如今又连累我被御史弹劾。”
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！”
前世。
面对他的责骂，我只会跪在地上痛哭求饶。
我以为只要我再顺从些，再努力些。
总能换来他的一丝亲情。
可是后来。
我病重时，托人求他送一服药。
他只回了一句：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死在婆家也算干净。”
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
我看着他暴怒的脸。
心中竟无半点波澜。
“微婉确实无用。”
“只是。”
我上前一步。
“不知父亲被御史弹劾，是因为微婉命硬。”
“还是因为父亲在江南赈灾贪墨的那些银两，平不了账？”
父亲的怒骂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眼睛瞬间瞪大。
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你胡说什么！”
“微婉是不是胡说，父亲心里最清楚。”
我退后半步。
微微屈膝。
“女儿已经出嫁。”
“日后陈家的荣辱，便与女儿无关了。”
“望父亲，好自为之。”
我没有再看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。
转身走出了这个困了我十五年的牢笼。
坐上回赵府的马车。
我摸着怀里的木匣子。
一切都拿到了。
接下来。
就看赵允年和韩清柔，能在这虚假的繁华里，撑上几天了。
回到赵府时，天色已暗。
正房里却没有掌灯。
我刚推开门。
一道黑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
赵允年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。
他在等我。
我点亮了桌上的烛台。
暖黄的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。
“回门。”
我淡淡地答道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的？”
他走近两步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痛哭过的痕迹。
“是。”
他冷嗤一声。
“陈尚书没给你好脸色吧？”
“微婉。”
他语气放缓，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。
“你早就该明白。”
“除了赵家，这世上没人会给你容身之处。”
“只要你安分守己，不要再去针对清柔。”
“这正妻的位置，我总会给你留着。”
我听着这熟悉的论调。
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是吗？”
我抬起头。
看着他腰间那枚崭新的玉佩。
那是聚宝斋的镇店之宝。
价值五百两。
“夫君给我留的正妻之位，还真是昂贵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