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更大了。
落在赵允年的肩头,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。
他冷得发抖,却固执地仰头看着我。
那双曾经满是轻蔑与说教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乞求。
“微婉,你说话啊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心疼我的吗?”
“我只剩下你了”
他试图用前世那些我小心翼翼讨好他的记忆,来唤醒我的一丝怜悯。
却不知,这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。
“赵允年。”
我终于开了口,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跪在雪地里流几滴眼泪。”
“我就会像以前那样,把所有的委屈咽下,然后倾尽全力去填补你的人生?”
他愣住了。
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大概在他的认知里。
我陈微婉就该是那个任打任骂,最后还要跪着谢恩的贱骨头。
“你其实根本不知道错在哪。”
我缓缓走下台阶。
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停住。
“你后悔,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。”
“而是因为韩清柔背叛了你,因为你失去了参军的职位,因为你一无所有了。”
“你只是在权衡利弊后发现。”
“原来只有陈微婉这个被你视为灾星的女人,才是最好用的垫脚石。”
赵允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。
所有的伪装和遮羞布,都被我毫不留情地撕碎。
“不不是的!”
他拼命摇头,试图辩解。
“我是真的知道错了,我以前是被蒙蔽了双眼”
“闭嘴吧。”
我打断了他毫无新意的说辞。
“你还记得成婚第二日,你扔在桌上的那件旧冬袄吗?”
赵允年浑身一震。
呆滞地看着我。
“你对我说,赵家没有多余的缎子供我使。”
“可你转身,就拿着我的钱去给韩清柔买了满屋的流光锦。”
“你从一开始,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。”
“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。”
我微微俯身,看着他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。
“前世。”
我轻声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甚至舍不得给我一口干净的水。”
“你站在韩清柔身后,说会给我一副好棺木。”
赵允年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他像见鬼一样看着我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他自然听不懂“前世”的意思。
但他能感受到我话语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现在,你那副好棺木。”
我直起身,眼神恢复了如死水般的平静。
“留给你自己吧。”
“半夏,关门。”
“放狗。”
我没有再看他一眼,转身走回屋内。
身后传来赵允年凄厉的喊叫声,以及几条护院恶犬狂吠的声音。
“微婉!你不能这么绝情!”
“我到底是你夫君啊!”
砰。
沉重的院门被死死关上。
将所有的喧嚣和丑陋,彻底隔绝在外。
屋内的暖炉烧得正旺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本已经理清的账册。
突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十五年的压抑。
前世三年的磋磨。
仿佛都在这场大雪中,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三日后。
京中传出消息。
赵允年因为欠下巨额赌债(韩清柔拿他的印鉴借的),被地下钱庄的人打断了双腿。
扔在了城外的破庙里。
赵母受不了打击,一命呜呼。
至于韩清柔,被那太子的表弟玩腻后,卖进了一家下等暗娼馆。
那件价值连城的流光锦冬袄,被人扒下来换了几十个铜板。
听到这些消息时。
我正在盘算明年在江南开分铺的计划。
齐景曜坐在我对面,一边嗑瓜子一边啧啧称奇。
“陈老板,你这招釜底抽薪,真是绝了。”
“小爷我算是服了。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。
只是将桌上的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。
“江南的水路,还需要小侯爷多担待。”
齐景曜收起嬉皮笑脸,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,有小爷在,这大宋的商道,陈氏占得了一席之地。”
我转头看向窗外。
冬雪已停。
初升的太阳照在琉璃瓦上,折射出刺眼而温暖的光芒。
我叫陈微婉。
全京城曾经都知道我是个灾星。
但从今往后。
他们只会知道,这京城里,多了一位手眼通天、富甲一方的陈老板。
至于那些曾在泥沼里试图将我溺毙的人。
他们早已经腐烂在了我连看都不会再看一眼的过去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