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没保住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是白的。天花板是白的。床单也是白的。我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------平的。那种空不是疼,是一种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。
我闭上眼睛,试着再去感受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。
什么都没有。
「宝宝?」我在心里喊。
没有回应。
「宝宝?」
护士走进来:「温女士,您失血过多,我们做了清宫手术。孩子没保住,请您节哀」
我没听进去。我看着天花板。
「妈妈,外面好吵。我们回家好不好。」
那个声音不会再有了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哭了很久,没有声音。隔壁床的孕妇已经出院了,她的丈夫来接她,两个人抱着孩子,笑着走的。我闭着眼睛听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病房安静下来。
陆时晏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我不知道。
他坐在床边。眼睛是红的。
「枝枝」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我看着他。目光很平静。
「孩子没了。」我说。
不是问句。
「对、对不起。」
我没说话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平坦的。那个和我说过话的小东西,不见了。
他伸出手想碰我的手,我缩了回去。
不是故意。是本能。
出院那天他来接我。
「回家吧。」
「好。」
我上了车。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打开门。客厅灯亮着。我养的那些绿萝还在。钢琴的位置空了一块。
「枝枝,我们有话好好说」
我没有看他。走进卧室,从床底拉出行李箱。
他的脸变了。
「你要去哪?」
我没回答,开始叠衣服。
「我问你要去哪!」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我抬起头。
他愣住了。
我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不是恨。不是怨。不是哭。
是空的。
「陆时晏。」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「我的爱已经被抽走了。归零了。你现在对我来说,什么都不是了。」
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的声音在发抖,「你说什么气话」
我没解释。继续叠衣服。
他在旁边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了抽屉里那封泛黄的信封。他拿起来,打开。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七年前的。
他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------「为了他,不走。」
是我的笔迹。
他盯着那行字。手指慢慢蜷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翻抽屉。翻出一张产检单,日期是两个月前。再翻,病历本。先兆流产,就诊记录:独自一人。保胎治疗,备注:患者自行就诊。
他翻出一个笔记本。封面写着「枝枝」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「2019年3月。陆时晏说等站稳脚跟就送我去最好的音乐学院。我记住了。」
翻到后面。
「2020年。他又提了一次。我说好。」
「2021年。他没提了。我没敢问。」
「2022年。他升了主任。我在琴行教小孩。有个学生问我:老师,你弹得这么好,为什么不去更大的舞台?我说我以前有机会的。学生问后来呢?我说没后来。」
「2023年。他说家里不缺钱,让我把琴行的辞了。我在家弹了一个月琴。阳台的绿萝从三盆变成了八盆。」
「2024年。我想跟他聊音乐学院的事。他睡着了。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,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。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」
「2025年。宋清晚回来了。他记得她不喝烫的粥。他记得她不吃香菜。他不记得我吃胡萝卜过敏。他以前知道的。他忘了。」
「2025年9月。有孩子了。我想告诉他。他在喂别人喝粥。」
「2025年10月。他为了宋清晚的项目卖了我妈的钢琴。」
「2025年11月。我从楼梯上滚下来。他先扶起了推我的人。」
「不等了。」
他跪在地上。
「枝枝」他的肩膀剧烈地抖,「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日子还长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」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他抬头看我,眼眶通红。那双拿手术刀的手,此刻撑在地板上,指节泛白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如果是在一个月前,看到这一幕我可能会心软。可能会蹲下去抱住他,说算了,我们重新开始。
但那是一个月前。现在我的爱意值是零。
不是恨他。不是怨他。是彻底不在乎了。比恨更干净。
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。
「我等了十一年。陆时晏,我不等了。爱意值归零的那一秒,我连恨都感觉不到了。你对我来说,已经彻底不重要了。」
我拖着箱子往外走。
他跪在房间里,没有追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