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轻。像怕惊到谁。
我们坐在派出所旁边小巷的长椅上。旁边一棵半死不活的行道树,树坑里丢满烟头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相册。老式的,塑料封皮已经泛黄。一页一页翻开给我看。
照片上的周泽大概五六岁。穿着小背心,瘦得像豆芽菜,门牙掉了一颗。
“他从小没有爸爸。我一个人在饭店端盘子把他带大的。”
翻一页。七八岁,背着书包站在租来的平房门口。
“住过地下室,也住过阁楼。有一次发烧四十度,没钱打车。”
“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急诊。”
翻一页。十六七岁,穿着高中校服。
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了后来那种懒洋洋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“性格是有缺陷。我知道。我一个人带大的,没教育好,我认。”
她合上相册。手按在封皮上,手指有干粗活留下的老茧。
“监控我看了。”
她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他说那些话……不是真心的。就是男人在别的女人面前吹牛,不过脑子的。”
“他年轻,嘴上没把门。但他心里是有你的,他跟我说过你的好,真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不是故意要害那个孩子。就是一时冲动,小孩子哭他急了,他脾气不好随我。”
“他也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我。眼眶里的泪终于开始往下掉。
“他也是个孩子啊,他才二十六岁。”
我站起来。
她立刻拉住我的袖子。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秦老师,我不求你原谅他。”
声音彻底抖了,从胸口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“我只求你在法庭上说一句话。就说你不知道孩子在柜子里,你只是按流程办事。”
“你只要咬死这一点就行。别的什么都不用你做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“你要我做伪证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,手心里全是汗,凉的。
“就当是可怜一个当妈的。”
我把手抽出来。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流程走的。不需要咬死任何东西。”
她愣了两秒。然后松开手,低头擦眼泪,把相册放回包里,站起来整理外套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像在很努力地维持体面。
整理完她抬起头看我。
“秦老师,你有没有想过,这件事本来可以不闹这么大的。”
语气变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声音已经完全平静。
“孩子已经没了。你把泽泽和小夏送进去,孩子也活不过来。”
“可你要是不松口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非常短,像一把剪刀把空气剪开。
“你爸妈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事,我不敢保证。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“这是威胁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从包里掏出纸巾擦眼角,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又回头。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给我。声音在电话那头碎了一地。
“瑶瑶,门上有人喷了字……”
我问她是什么字。她不肯说。
后来表姐发了照片给我。是我妈家的防盗门,深绿色铁皮门。
上面喷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红字——血债血偿。红油漆还没干,顺着门板往下淌。
像四条细细的血痕。
我妈在电话里终于崩溃了。哭到话都说不清楚。
她断断续续地问我是怎么回事,问我是不是真的见死不救。问我从小不是这么冷血的孩子。
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。手机贴在耳边,从她开始哭听到她哭不动。
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了一整夜。
没有开灯。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光,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线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停在铎海妈妈在急诊室门口哭到晕厥的截图。
她整个人往下坠。两个护士架着她才没摔到地上,嘴张着,眼睛紧闭。
不是哭。是空了。
我把这张图设成手机壁纸。锁屏也换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两件事。
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之前联系过我的记者,打了过去。响了很久才接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我是秦思瑶。之前你说想做专访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是翻身的动静,语气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秦老师?你考虑好了?”
窗外天色开始发白。我对着电话那头说。
“我可以接受采访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我的脸不打码,我的名字不匿名。”
那边愣住了。“你认真的?现在网上你都快被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既然他们想要舆论审判,那就让所有人看看。审判席上站着的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