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视频当晚就播出了。
我没有化妆。没有开滤镜。
对着镜头,我把当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到五点四十八分的每一分钟做了什么,全部说了一遍。
交接记录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,每一个接送家长的签字时间。一个不漏。
记者问我:“你当时有没有听到器械室有孩子的哭声?”
我说没有。
“器械室在走廊另一头,我的教室在走廊尽头。中间隔了三个教室和一个活动区。如果孩子在里面哭,走廊里有可能听不到。但当时是放学高峰期,走廊里全是家长和孩子的说话声。”
记者又问:“如果当时你接了那个孩子,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果?”
我看着镜头。
“如果我接了那个孩子,死在我怀里,现在被拷在审讯椅上的人就是我。”
“周泽和方夏选在这个时间点把孩子塞给我,不是巧合,是计划好的。”
采访播出后舆论开始分裂。
有人开始复盘整个事件的时间线。发现周泽和方夏把孩子锁进柜子之后,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的窗口期可以救人。
他们没有救。
有人说,就算秦思瑶接手了孩子,孩子也是死在她接手的那个瞬间。真正的死亡时间,早在四十分钟前就已经发生了。
方夏家发的那篇长文下面,开始出现质疑的评论。
“你们说秦思瑶报复陷害。可她怎么提前知道周泽和方夏会在器械室约会?”
“她是在自己班上装了监控吗?”
方夏的律师很快做出了回应。在网上发布了一份声明,公开了一个全新的说法。
方夏声称自己是被周泽胁迫的。
声明里说,方夏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。是周泽强迫她发生关系,她因为害怕周泽的暴力所以不敢反抗。
孩子撞见两人时,也是周泽独自把孩子锁进柜子的。方夏当时哮喘发作瘫在地上,什么都做不了。
踹柜门威胁孩子的是周泽。事后谋划嫁祸秦思瑶的也是周泽。方夏只是被逼着配合。
这份声明一出,周泽的母亲炸了。
她第二天一早就冲到看守所门口,举着一张手写的牌子。上面写着“方夏你不得好死”。
被围观群众拍了发到网上。
紧接着她接受了同一家媒体的采访。在镜头前声泪俱下。
她说周泽是被方夏勾引的。说方夏进幼儿园第一天就开始往周泽身上贴。
说器械室里所有那些侮辱秦思瑶的话,都是方夏先挑起来的。周泽只是顺着她的话接。
“我儿子是蠢,不是坏。他是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记者问她,监控里周泽踹柜子那一脚怎么解释。
周泽母亲的哭声停了半秒。
然后说:“他不是故意的。他从小脾气上来就控制不住,他有心理问题。”
这两家的狗咬狗持续了整整一周。每天都有新剧情。
方夏家晒出了周泽发给方夏的聊天记录截图。里面周泽对秦思瑶的辱骂不堪入目。
周泽家紧接着晒出了方夏给周泽的自拍照片和暧昧语音。时间线显示从方夏入职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两边律师互相指责对方撒谎。社交平台上两家粉丝和水军吵成一团。
有网友做了个吃瓜贴。标题是:“两个杀人犯在争当从犯,笑死个人。”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警方出了正式通报。
通报里公布了完整的尸检结果。铎海的直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,死亡时间在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到四点四十分之间。
这个时间点的公布,彻底压死了两家人混淆视听的行为。
监控显示,四点零三分孩子被锁进柜子。四点二十分到四点四十分孩子死亡。五点四十八分,两人才打开柜门。
也就是说,孩子死的时候,周泽和方夏还在器械室的软垫上有说有笑。
孩子死了整整一个小时之后,他们才打开柜门。
而秦思瑶五点三十五分才结束自己班上最后一个孩子的交接。五点四十分被周泽叫到走廊上。那时候孩子已经死了至少一个小时了。
方夏的“被胁迫”说,在尸检结果面前不攻自破。
如果她被胁迫,为什么孩子在柜子里挣扎的时候她一声不吭。
如果她害怕周泽,为什么不趁周泽不注意跑出来叫人。
她不但没有跑,还跟着周泽一起策划了嫁祸给秦思瑶的全部流程。
周泽的“心理问题”说同样站不住脚。鉴定机构给出的结论是,周泽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。
通报发出来那天晚上,我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停过。
那些之前骂我“高智商杀人犯”的网友,开始反过来给我道歉。
有人在评论区排队刷“对不起”。有人把我采访视频里那句话截了图到处发。
“如果我接了那个孩子,死在我怀里,现在被拷在审讯椅上的人就是我。”
有网友整理了一个时间线的长图,从头到尾标注了每个人的行动轨迹。图的最上方用红字写了一行标题。
“秦思瑶是无辜的,她唯一的错就是守规矩。”
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。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。
她说我爸在医院里拿手机刷到那条通报,反复看了三遍。然后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声:“我女儿是被冤枉的。”
病房里其他病友的家属都围过来问怎么回事。我爸就把手机给他们看,说到最后老泪纵横。
我挂了电话,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窗外天快亮了。
我打开窗户,让冷风吹进来。吹了很久。
然后我给铎海妈妈发了一条消息。只有四个字。
“孩子安息。”
她回了我一条。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