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那日,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虞府门前,停着两顶花轿。
一顶是由八人抬的红顶金顶轿,四周挂满了流苏和南珠,奢华至极。
那是谢孤舟派来迎娶虞清芷的。
另一顶,则是东宫派来的四人抬青布小轿。
连轿帘上的喜字都显得有些斑驳。
街边的百姓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“听说了吗?这虞家大小姐嫁的可是九殿下,连聘礼都绕了京城三圈。”
“那二小姐呢?”
“二小姐惨咯,嫁给东宫那位病秧子。听说太子连迎亲的力气都没有,只派了个太监来接。”
“这不就是去守活寡的吗?”
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。
虞清芷穿着那身原本属于我的金线嫁衣,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我面前。
她头上戴着九凤冠,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妹妹,你听听外头的人怎么说。”
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快意。
“其实我心里也是不忍的,可谁让你命苦呢?”
“这破轿子,妹妹可要坐稳了,别走到半路散了架。”
我穿着母亲当年留下的一件旧红绸衣改成的嫁衣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不劳姐姐费心,妹妹骨头硬,经得起颠簸。”
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人群被分开。
谢孤舟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,缓缓停在虞府门前。
他眼覆白绫,一袭玄色喜服,衬得整个人冷峻又挺拔。
周遭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,似乎都被他周身的煞气震慑。
虞清芷眼睛一亮,提着裙摆就迎了上去。
“殿下,您怎么亲自来了?您的眼睛”
谢孤舟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瞎子。
他凭着声音的方位,准确地握住了虞清芷的手。
“本王的王妃出嫁,本王自然要亲自来接。”
他的声音温润如水,与他那张冷厉的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。
“清芷,委屈你了。”
虞清芷感动得直落泪,顺势靠进他怀里。
“能嫁给殿下,清芷一点都不委屈。”
我站在寒风中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谢孤舟还是这么会做戏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在众人面前对我极尽温柔。
让我死心塌地地以为,自己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。
谁能想到,这深情的皮囊下,藏着一只吸血的恶鬼。
谢孤舟忽然偏过头,面向我所在的方向。
“这位,便是即将嫁入东宫的二小姐吧?”
他明明看不见,我却觉得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在身上游走。
我垂下眼帘,福了福身。
“见过九殿下。”
谢孤舟微微一笑,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。
那香囊旧得发黄,针脚粗糙,实在不像是皇家之物。
他让近侍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太子皇兄托本王转交给你的。”
“他说自己身子不适,无法亲自前来,只拿这个旧物当做迎亲的信物。”
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嘲笑声。
大婚之日,拿一个破旧香囊当信物。
这哪里是迎亲,分明是当众羞辱。
虞清芷掩唇轻笑。
“妹妹,太子殿下还真是节俭啊。”
“这香囊你可得收好了,毕竟是他的一番心意呢。”
我盯着那个香囊,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别人不知道,我却清楚得很。
这香囊根本不是谢璇渡给的,而是谢孤舟随手从哪个死人身上扯下来的。
他就是要借机踩太子一脚,顺便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的笑话。
我伸出手,平静地接过香囊。
“替我谢过太子殿下。”
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转身便走向那顶寒酸的青布小轿。
谢孤舟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,扶着虞清芷上了花轿。
两支迎亲队伍背道而驰。
一边锣鼓喧天,十里红妆。
一边冷冷清清,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。
花轿摇晃得厉害,冷风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。
我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睛。
上一世,我也是坐着这样的轿子,嫁进了九皇子府。
大婚当夜,谢孤舟没有碰我。
他只是用一把银色的小刀,轻轻划破了我的手腕。
“绾禾,别怕。”
他温柔地舔舐着我流出的血。
“只有你的血,能让我活下去。”
那种血液被一点点抽离身体的冰冷感,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轿子忽然停了。
“二小姐,东宫到了。”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。
我掀开轿帘,走了下去。
眼前是巍峨庄严的东宫大门。
没有红绸,没有喜字,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领路的老太监冷着脸,只丢下一句“二小姐自己进去吧”,便匆匆离开。
我提着裙摆,独自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东宫院内杂草丛生,冷风卷起几片枯叶,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。
我正准备往正殿走,脚步却忽然顿住。
不远处的长廊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,身形清瘦修长。
他微微侧过头,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无俦的脸。
哪怕是病弱到了极致,也难掩他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清贵与傲骨。
是谢璇渡。
那个传说中活不过这个冬天的废太子。
他静静地看着我,黑眸深邃如渊。
没有嫌弃,没有嘲笑。
只有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屈膝。
“妾身虞绾禾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