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里的笔停了,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我以前以为,你要是真想走,我拦不住。但现在我不想拦了。我想留下来。不是用什么职务、军婚来绑住你。是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离婚的事先放一放。你要是以后还是觉得不合适,你随时可以走。但至少,先让我试试。”
我看着他没说话。
院里安静了一会儿,他把手伸进口袋,又拿出来,递过来一张纸。
我接过来打开一看,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,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。
“工资、存款、房子、院子,包括我以后所有的收入,都在你名下。工资卡明天给你。我名下不剩什么了。”
他语气很平,“不是想用这些东西换你心软。是想让你知道,我确实是认真的。以前做错的事我改不了,但以后的事,我能保证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看完了,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那行。工资卡明天拿来。”
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明天早上我要去进货,你送完小满回来帮我看店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我转身往屋里走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陈念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没直接赶我走。”
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。
傅沉休假结束那天早上,他没让我送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肩上挎着那个旧行李袋,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你要走了吗?”
“回军区上班。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那三天后你回来给我带糖葫芦。”
“好。”
平安站在门框后面没出来,但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傅沉站起来朝屋里看了一眼,又看向我:“那我走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:“走吧,路上慢点。”
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抽屉里那本存折,底下压了一张新的纸。你看看。”
然后没等我回话,转身走了。
我等他走远了才回屋。
拉开抽屉翻开存折,底下确实压着一张纸。
上面写着:“军区值班表,休假安排,下周五能回来。”
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小满爱吃的那家糖葫芦铺子周二不开门,我周三去买。”
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三天后他果然回来了。
小满在院子门口老远就喊:“爸爸!糖葫芦呢?”
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,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平安:“核桃酥。”
平安接过去攥在手里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来,路过柜台时顺手理了理被小孩弄乱的货架。
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继续记账,他也没说话。
但我听见他把外套挂好,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柜台旁边放在我手边:“下午我去接孩子,你在店里歇着。”
我看着账本应了一声:“今天货架最上层摆了些新到的饼干,你走的时候顺便带几包。”
他说好。
时间就这样过着。
他每周回来两三次,有时是休假,有时是轮休。
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,有时是水果,有时是供销社新到的点心,有时什么都不带,只是回来吃一顿晚饭就走。
我习惯了他进门时先弯腰换鞋,也习惯了他把外套挂在那颗钉子的位置。
入冬后有一天傍晚,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。
傅沉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,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细雪,还没来得及掸干净。
他在门口拍了拍外套上的雪,把手里拎着的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柜台上:“今天路过县城,看见有卖这个的,给孩子们尝尝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柿饼,上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他摘下手套在火炉边烤了烤手,然后朝院子里问了一句:“他们人呢?”
“在屋里写作业。”
小满听见动静跑出来,看见柿饼喊了一声。
傅沉把铁皮盒子递给她让她去分,小满抱着盒子跑回屋里喊平安。
他站在柜台旁边,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傅沉。”我放下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小满下周二学校有个家长会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
“我去。”他应得很干脆,没有犹豫。
家长会那天他提前回来了,穿了那件熨过的军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
小满回头看了他好几眼,他冲她点了点头。
我站在教室门口没进去,靠着墙。
开完会小满第一个跑出来,拉着他的手喊:“爸爸你坐得最直了!”
他弯腰把她抱起来:“那当然,当兵的坐不直像什么样子。”
她搂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。
那天晚上,小满拉着傅沉在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平安站在旁边看着,后来也蹲下来帮忙,滚了一个小雪球安在雪人头顶当帽子。
我站在门口端着热茶看了一会儿,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,把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卷落在地上。
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中间,傅沉蹲在旁边往它的脸上嵌了两颗黑煤球当眼睛。
小满拍着手喊:“它有眼睛了!”
平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根小树枝插在雪人旁边:“这是手。”
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,窗台上那枚铜扣子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红绳被风吹日晒褪了些颜色,但扣子还在那里,被穿过的线和风磨得发亮。
我忽然觉得,日子就是这样长起来的。
不是被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堆起来。
是被他每周回来时带的那包核桃酥、修好的旧摇椅、窗台上那枚扣子——一件一件填满的。
雪越下越大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很快落了薄薄一层白。
傅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,转身朝屋里走。
他路过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停下,继续往里走。
但走进去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:“粥吧。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关了灯之后,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把屋里的轮廓照得隐约可见。
我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。
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,看见傅沉在沙发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。
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溜出来的,裹着她的小被子睡在他旁边。
他的手臂搭在她外侧,像一道挡风的墙。
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叫醒他们,轻手轻脚走回房间。
快要关上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极轻的声音:“陈念。”
我停下来。
“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。”
他没有睁开眼睛,声音低得像梦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