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配信来了
清晨。
大学几年,陈卫东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。
做过一些简单的运动后,他便揣着钱和一堆票据,准备去供销社和信托商店逛一逛。
毕业了从学校搬回来住,他打算买点东西补贴家里,顺便给两个老弟带点吃的解馋。
除此之外就是马上分配工作了,也打算给自己置办点东西。
从1956年公私合营之后,四九城的信托公司陆续设立了一些国营旧货商店。
像东单、西四、北新桥的信托商店都比较知名。
可以在这些商店,购买到价格便宜且不需要票证的衣服、手表、钟表等旧货。
陈卫东想到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年代小说,总有些莫名好笑。
那些小说里面,把这个年代的过日子写得跟刀山火海似的。
好像谁家买块手表,都得被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。
这实在是想岔了。
信托商店本就是公家开办的正经地方,人家一句旧货买的,你举报什么?
真去举报了,街道办的干部反倒要教育举报者不懂政策。
说到钱。
就不得不说陈建国了。
作为轧钢厂的高级车工,时不时就给陈卫东塞钱,生怕他这个陈家太子在大学里缺钱用。
以至于陈卫东这几年里,除了大学补贴,还有陈建国给的生活费,手上杂七杂八也存了一千多块。
此外还考了翻译证,同时凭借改进炼钢炉温控制方案,拿到了助理工程师的资质评定。
这也就是陈卫东上辈子是工科博士的原因。
否则哪怕是北方工大的优秀学生,也鲜少有人能在毕业前直接被评上助理工程师。
一般都是毕业后从技术员岗位起步,熬过一到三年的工作年限,经单位评定才能晋升。
而陈卫东能够在毕业前成为助理工程师。
可想而知有多厉害。
也正因为这样,系主任张教授才想把他留校任教。
从楼道出来正撞见马桂兰挎着个菜篮子往外走,看见他手里提着个空网兜,鼻子"哟了一声:
"大学生也起这么早啊?"
陈卫东没接话,只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。
跟马桂兰这种人相处,最好不去搭理,你越理她越来劲。
"卫东,这是去哪儿啊?"
二楼的孙福来提着个痰盂盆,显然是从公厕回来。
看见陈卫东,眼睛一亮:
"这大清早的,是去给你爹妈打酱油?"
"孙叔早!"
陈卫东笑着递过一支烟,这是他昨天从学校带回来的大生产牌,在这时也算稀罕物。
"想去供销社和信托商店转转,给家里添点东西。"
孙福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,凑近了些压低声音。
"买东西要不要孙叔陪你去?”
“我跟西四那家信托商店的人熟,能让他给你算便宜点。"
"不过说好了,回头你得给我匀两盒烟抽。"
"孙叔,不用麻烦了。"
陈卫东知道孙福来的德性,去了怕不得传的筒子楼都是,全来嚼舌头根。
"我自己去就行。"
出筒子楼后先往供销社走去。
门口挂着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的红底白字标语,里面人头攒动。
陈卫东买了两斤水果糖、两斤桃酥、一斤槽子糕,又扯了八尺劳动布和四尺花布。
这些都是给老爹老娘和两个弟弟的。
接着他转去信托商店。
西四那家信托商店门面不大,里面光线有些暗,货架上摆着旧衣服、钟表、相机等物件。
陈卫东先淘了一支英雄100型钢笔,跟老头砍价从八块砍到五块。
又看中一块瑞士产的梅花牌手表,从一百二砍到一百块拿下。
这个年代,一块手表是身份的象征。
对即将参加工作的陈卫东来说,确实需要这样一件体面的物件。
从信托商店出来,他又去菜市场买了五斤土豆、两斤猪肉、一条活鱼,还买了十个肉包子。
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。
刚到筒子楼门口,正巧撞见马桂兰的儿子赵大柱套着个帆布工具包急急忙忙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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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卫东你大学放假啦?"
"我已经毕业了。"
"你这是往厂里去?"
"可不是嘛!"
赵大柱拍了拍工具包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"师傅说我这手铆工活儿快练出来了,争取下个月三级工考试一次过。"
"那得提前恭喜你了。"
陈卫东笑了笑,也不点破赵大柱的装腔。
进了筒子楼,他妈早就听见动静,在门口等着呢。
"卫东,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?"
她嘴上念叨着刚毕业还没挣钱呢,手上却一点不慢,把鱼盆往案板上放,包子藏进碗柜最上层。
陈卫东一笑。
"妈,这些都是用我大学补贴攒的钱买的。"
说着,进屋后放下布包。
"还给您跟我爸扯了点料子,赶明儿您拿去裁两身衣服。"
刚说完就见陈建国从炕沿上直起身,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。
"买啥好东西了?”
“让你妈隔着两道门就开始念叨。"
他的注意力很快落在那支英雄钢笔上。
"这笔看着不赖,多少钱买的?"
"信托商店淘的旧货,五块。"
陈建国放下搪瓷缸,摆出当家作主的派头。
"光奇这是要参加工作的人,写材料记事情都得用支好笔。"
"将来卫东要是当了干部,见领导看文件,总不能揣着支漏墨水的破笔吧?”
“这叫工作需要!"
正说着,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邮递员的吆喝声。
"陈卫东——有你的信!"
信?
陈卫东心里一动,刚要起身。
老爹陈建国已经颠颠地跑出去,几秒钟后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冲进屋。
"卫东!是学校寄来的!"
"快,快拆开!”
“我瞅着邮戳是学校的,准是工作的分配信!"
陈卫东刚把信封撕开个角,就被陈建国伸着脖子抢了先。
当。
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:
陈卫东同学,兹通知你于六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,至第一机械工业部人事处报到,携带介绍信及个人档案。
陈卫东没工夫看爹妈激动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泛着油墨香的介绍信。
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作。
而是1958年的第一机械工业部。
这个年代的一机部,管着无数重工命脉。
多少人挤破头想沾点边儿啊!
而他陈卫东一毕业就踩着青云梯进了部委。
"真分到部里去了,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!"
他妈喃喃道。
陈建国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,一拍大腿:
"不成!我得去跟楼里人说道说道!"
"别介!"
陈卫东一把拉住他。
"爸,咱自个儿知道就行。”
“我以后在部委上班一言一行都有人瞅着,您这么高调让领导咋看我?"
这话一出,陈建国立马蔫了。
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当干部,比谁都明白官场规矩。
咂摸了半天点头。
"成!爸听你的,关起门来高兴。"
陈卫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手腕上的梅花表指针跳了一格。
三天后,他就要去一机部报到了。
行政19级,一级办事员,月薪78元。
这待遇,比他老爹干了十几年的六级车工还高八块钱。
这时候听到马桂兰正扯着嗓子跟人吹嘘她儿子下个月要考三级工。
陈卫东听着,只觉得好笑。